说到底,是把自家的短处,亲手送到皇权眼皮子底下,好叫那位坐在龙椅上的人放心,告诉他们,谢家没有二心,谢家甘愿与皇权绑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门亲事,就这样定了下来,成就了一桩所谓的佳话,也埋下了日后谢家所有祸事的根。
花霓裳看着母后仍对那画恋恋不舍的摸样,心中满是酸楚,母后对他用情至此,即便落到这般境地,念念不忘的竟还是当年定情之物。
可就在花霓裳将画卷展开、递到榻前时,母亲那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忽然迸发出一丝异样的亮光,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抓住花霓裳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这画……如今再看……”。
榻上人气息微弱,目光却紧紧锁着画中那个杏色襦裙、薄纱遮面的少女身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清醒的力气,才缓缓吐出后半句。
“……仍是颇有一番风味,本宫都快忘了自己以前竟是这般模样....”
这话落入花霓裳耳中,泛起一层奇异的怪异感。
不对。
她细细斟酌她的番话。
母后纵使心软重情,可并非是那等被情爱冲昏头脑、至死不悟的愚钝之人。
那人灭了谢家全族,致使她们骨肉分离三年之久,如今母女久别重逢,千钧一发之际,她怎会还会沉溺于那番短暂的情爱,依旧执迷不悟呢?
母后纵然情深心软,但绝不是如此伶不清的人。
花霓裳眸光一凛,瞬间对上母亲那双眼浑浊疲惫之下,藏着的一丝极清醒的微光,仿佛要将某种不能明言的讯息,硬生生刻进她眼底。
她眼尾扫过那跪在地上的宫人,心思电转,脸上却迅速敛起异色,顺着母亲的话说了下去,如同真正被勾起回忆般,声音放柔,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怅惘:
“母后说的是。这画……笔触细腻,设色清雅,尤其是这薄纱的晕染,远近虚实,当年看着便觉精妙,如今细品,更觉的……母后年轻时竟是如此貌美”
她刻意顿了顿,指尖似无意地拂过画上女子覆面的轻纱处,目光却锐利如针。
榻上的女人几不可察地,极轻地点了一下下颌,气若游丝。
花霓裳彻底听明白了,这画有蹊跷,方才母后那番所有的温情回忆皆是表象。
尤其是那面纱之下的母后,最为蹊跷,或许答案就在那人上。
就在这时。
“叩、叩。”
殿门外,突兀地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随即是内侍平板无波的通报:
“公主殿下,太医署送安神汤来了,陛下吩咐,需看着娘娘服下。”二人并未应声,那内侍便领着人浩浩荡荡的进了殿。
他端着一碗黑糊糊的汤药,浅浅地向二人行了礼,就要上前喂药。
花霓裳看着他们那副欲盖弥彰的摸样,心中不禁嗤笑,母后这般孱弱的身子,一看便知道从没有太医照料过,现下这般殷勤,多半是那人不想她们独处太久,这才演这么一出。
花霓裳与母亲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母亲迅速闭上眼,眉头蹙起,发出一声虚弱的呻吟,仿佛方才的对话已耗尽了心神。
花霓裳则立刻起身,视线再次流连在那副画卷之上,然后迅速将画自然卷起,起身将画挂回了原处。
再走过来时,一双艳丽的眸子里却盈满了泪痕,“有劳公公了,只不过母后方才精神不济,方才才歇下。这安神汤……可否稍待片刻?待母后缓一缓,女儿亲自伺候她用。”
她一边说着,一边擦着脸上的泪痕,颇有些我见犹怜的意味。
身子单薄得似未绽先枯的苞,风一吹便要折了去,一张美艳的脸,配上眉目间尽是惹人垂怜的柔弱,生得楚楚可怜,最勾人的是眼尾那一抹嫣红,像是无意间染上的胭脂,又像是含了泪晕开的红,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已教人心尖发软,晃晃不到一刻钟的功夫,就将白妃那可怜摸样学了个十成十。
“公主.....这是陛下的意思”,那内侍见她此番摸样,眼皮愣是都未眨一下,便直接拒绝了。
花霓裳却不以为意,依旧红着眼眶,抽抽噎噎地哭个不停,那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将一张本就苍白的脸冲刷得愈发可怜。
她心里明镜似的,这内侍是替那人来盯她的,她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不敢违抗皇命,与其白费力气,不如把这出戏做足。
既然眼下能力不够硬碰硬,不如先退一步,扮一回猪,也好叫那人……放下戒心。
她哭得愈发投入,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无处诉说,只敢在个阉人面前掉几滴泪,这般模样,任谁看了,也只会觉得是个走投无路、只会哭鼻子的小姑娘。
既然她已知晓这画有蹊跷,那么她绝不能让这内侍把注意力落到画上去。
与其让他回去如实禀报,说公主和皇后对一幅旧画格外上心,不如让他把说辞放在自己这番态度转变上。
她垂着头,泪珠儿啪嗒啪嗒的掉,
心中暗自斟酌。这画,她是一定要查的。但不是现在,不是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