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这番话仿佛戳中了花帛裘心头痛处,他眉头紧锁,“啪”的一声大掌震在龙椅上,四周皆是一片胆寒。
花霓裳看他这副震怒的模样,心中早已没了年少的慌乱,取而代之的只有滔滔不绝的恨意。
她年少讨好他、惧怕他、尊敬他,皆是因为她还认这个父亲。
如今,他于她来说,不过一个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的高贵身份罢了。
他对她如此决绝,自己又何必再给他留脸面?
二人对峙,殿中皆是不敢出声,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这父女两的霉头。
陛下一向龙威难犯,宫中人尽皆知。
可谁知这长公主气性竟也如此大,不仅言辞犀利,还出言顶撞陛下....这放在旁人身上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众人在心里默默揣度,暗暗下了决心。相对于这父女两人,还是白妃和二殿下脾气秉性温和。
以后服侍定将再小心些,倘若分到了陛下和长公主身边,不死也得脱成皮....
“陛下,裳儿费有意顶撞您..您莫要与她计较。”
“裳儿在外面飘泊了这些时日,定是吃不好睡不好”
“您看看,好好地身子瘦的跟个空苞杆子似得,这才一时失了言,说了些不和时宜的话,您龙威在上,切莫同个孩子计较...”,那白妃见殿中气氛凝滞,好脾气地出面打了圆场。
声音娇软、酥嗲。莫说她父亲,就花霓裳一女子听了,都觉得心火卸下了不少。
就这本事吴言软语的本事,当真不怪父皇宠她。
这番酥言软语,也同样似带着钩子般,轻轻巧巧地挠在了花帛裘心头,胸中勃发的的怒火,竟被这绵软语调浇得微微一滞,火苗矮下去几分,暴戾的情绪退去,属于帝王惯于算计的本能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垂眼,目光落在花霓裳那低垂的脸颊上上,心中飞快盘算。
既然嫁入北疆已成定局,她也再无回天之力,自己倒也不必斩尽杀绝。不如好生利用着,或许还能让她去探听北疆的情况,想到这,花帛裘的语气稍稍放的柔和了些。
“七日后,”
花帛裘的声音斩断了殿内最后一丝浮动的空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北疆会遣其王子亲至,一为共商大婚典仪细务,二为观赏花朝祭礼。”
他的目光落在花霓裳身上,如同待捕的鹰隼:“待到一月之后的花朝祭,你以准太子妃之身,于祭典之上正式受册、告天。祭典礼成后”
“便随北疆王子,启程返回北疆。”
七日。北疆。花朝祭。启程。
这些词,每个字眼,都似一道枷锁,将花霓裳牢牢绑住,不得脱身。
她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惊涛骇浪。
一个月后,她将被她的亲身父亲永远的放逐。
没有询问,没有余地,只有一道冰冷的命令,就将她如货物般远远的打包送走。
殿内一片死寂,纵是花帛裘心尖上的白妃也未敢出声,大殿之上,只剩下因紧张而发出的急促呼吸声。
“我不愿意。”,花霓裳声音响彻殿中。
高坐于上位的人,眼神却毫无在意的扫了她一眼:“容不得你不愿意,除非你想为你母后送终......”
这话一出,将花霓裳心中最后一点父女情分磨的渣都不剩。
“她是你的结发妻子,你怎么可以如此对她?”花霓裳鼻尖涩意翻涌而上,声线里中夹杂着血腥的铁锈味,厉声质问端坐于高堂之上的人。
她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短短三年,二人的父女情谊荡然无存,原先她那一双恩爱美满的父母,竟走到冰刃相向的地步?
殿上的人眼风都未曾抬一下,音色更沉了:“若你识趣,你母后定安然无恙,在这宫里锦衣玉食,无人招惹。”
“若你不识趣.....”他顿了顿。
“收拾收拾,为你母后打理后事吧....”
话音还未落地,尾音径直扎进了花霓裳的耳膜。
他知道母后对她意味着什么,他还拿她来威胁她.....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她思绪纷飞,脑中翻腾着一切自救的可能,却发现自己弱的如同蝼蚁。不仅毫无伤害,而且那些人甚至能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她一脚碾死。
她嘴角扯起一抹苦笑。她虽弱小,但她仍无法看着她母后去死。
花霓裳沉下心中的痛意,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吸了一口气。
气息冰凉,沉入肺腑,压下了她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
她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宫礼,声音平直,听不出任何波澜:
“儿臣,领旨。”
没有质问,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余的眼神,心碎莫大于心死。
“儿臣要面见母后,不然这门婚事,儿臣宁死不嫁!”话音未落,花霓裳清丽的音调渐扬,响彻在大殿之上。
高坐于上位的人蹙着眉头沉思着,指尖在雕花椅扶手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似在权衡,又似只是不耐地走神。
片刻,他眉心微展,未发一语,只将右手随意地抬了抬,手腕微转,指尖朝着殿下那抹孤影的方向,轻轻一扬,侍立在下首的宫人立刻捕捉到了旨意。最前头的侍女将头垂得更低,脚步无声而迅速地挪动,趋至那花霓裳身旁,微微躬身,伸出手臂虚引。
“公主,请——”直至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殿门。
殿内沉静良久,“父皇,长姐她.....”
待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花满楼才出声询问,眉间紧锁,似是在忧虑什么。
花满楼话音未完,花帛裘便截断了他的话头。
他望着空荡的殿门,语气笃定道:“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放心,她不会走的”
“快些!再快些!”
花霓裳急声催促,脚底仿若抹了油,健步如飞,催促着前面带着路的宫人。
脚底的步子按着记忆中的路线,东拐西绕,后干脆直直地将宫人甩至后方,自己小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