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身形瘦削,看似风吹欲折,身上拢共也没几两肉,可那一身筋骨却是在日夜逃亡中实打实炼出来的。
体力、耐力,尤其是那一双踏过山路的脚力,早已不是寻常深闺女子可比。
此刻在这宫苑之中,她身形轻捷如燕,身后那些在宫里当值的寻常宫人,哪里跟得上这般速度,不过追出一段距离,便已个个气喘如牛,连呼出的气都带着颤音:
“公、公主……您慢些……”,声音里满是力不从心的惶急。
可花霓裳却恍若未闻,就着步子小跑着,竟一晃跑回了幼年那段惬意时光。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宫苑里的每一处精致角落,都是她肆意玩闹的天地。
她那时最爱做的一件事,便是掐着父皇下朝的时辰,像只欢快的小雀儿,捧着她从各处搜罗来的美衣玉石,一路飞奔直御前。
她要把这些闪闪发亮的宝贝,第一时间展示给那个最爱她的人看。
记忆里,父皇总会放下手中的朱笔,用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看着她,听她叽叽喳喳说完,然后大手抚过她的发顶,声音醇厚而宠溺:
“傻裳儿,这世上所有的美衣华服,只要你想要,父皇都会为你寻来。”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许多遍。这也是为何他给她起名叫“霓裳”,因为那人,名唤“帛裘”。
帛裘,帛裘……
她刚出生时,他便昭告天下,说要为他的掌上明珠,求尽世间所有锦绣霓裳,要将这天下至美的光华,都披覆在她的身上。
每每得到这句夸赞,便是花霓裳一日中最满足的时刻,小小的心里涨满了甜,咯咯笑着,转身便沿着来时的路跑回去。
穿过九曲回廊,跑过光影斑驳的庭院,裙裾翩跹的跑向母后的寝宫,还未进门,甜糯的呼唤便先到了。
“母后!母后!”
而殿内,总会传来母亲温柔含笑的应和:“慢些跑……瞧你这满头汗。让母后猜猜,咱们的裳儿,今日又寻着什么好看衣裳了?”
三年里,她在牢中反复执着的这段幼年光景,未曾想,竟如镜中花、水中月,过了时辰,便再也没有了。
二人立于明月宫外。
花霓裳看着宫人解开缠绕的铁索,推开陈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的闷声。
明月宫还是那个明月宫,只不过再没有了往日繁华。
花霓裳提步进了殿,打量她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一切。
往日高贵瑰丽的围帐被空气中久违打扫的粉尘染得发白,记忆中她频频趴在座上进膳的那套黄花梨椅凳,也被蛀虫啃食殆尽,只剩最后一层漆皮死死撑着,屋内是积压着成块的蛛网和呛人的粉尘。
殿中的一切皆是满目疮痍,仿佛花霓裳脑海中的那段美好日子,只是梦中的绝美泡影。
“公主,请随我来。”那宫人却对这宫里的模样早已习以为常,继续引着花霓裳向深殿走。
她也顾不上伤春悲秋,眼下她唯一要紧的事,便是见到她母后。
她跟着宫人绕过层层围帐,终于抵达深处的床榻。远远望去,榻上的被帛鼓成了沙丘状,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汤药和呕吐的腥臭味。
她颤着步子走向床榻。
撩开发白的帐帘,榻上那张熟悉的面颊,赫然映入眼帘。
她一头青丝披散在素色的枕上,其间却已夹杂了大把大把的银白,丝丝缕缕,触目惊心。面容上的皱纹深深刻蚀,如同干涸土地上爆起的龟裂,清晰而狰狞。
此刻,她正沉沉地鼾睡,呼吸声粗重而绵长,带着久病之人的滞涩。
殿中有人踏入的细微响动,都未能惊扰她深陷的沉睡,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已耗尽,只余下这具疲惫不堪的躯壳,在梦寐中暂得喘息。
“母后?”花霓裳小声唤她,心中又疼又惧,生怕惊扰了她。
榻上的人似是未听见,仍是一动不动。
花霓裳望着榻上的人,心中仿佛下了刀子般,一刀一刀,将她的心片的鲜血淋漓,她生生将心中爆发的怒火咽了下去。
“宫里没人管皇后娘娘的衣食住行吗?”花霓裳心疼不已,冷声质问身边人。
那宫人被花霓裳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骇得浑身一抖,脚下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险些跌坐在地。“扑通”一声重重跪倒:
“是..是陛、陛下……的旨意……”
她伏在地上,几乎不敢抬头:
“是陛下说……说皇后娘娘……无视宫规,罔顾体统……”
“这才禁于明月宫思过……不、不许任何人……侍奉左右……”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她整个身子伏得更低了,一种没由来的寒意顺着脊骨窜上来,让她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纵使她心里清楚,眼前这位长公主早已是陛下厌弃的棋子,失了势,没了依仗。可那股恐惧却像毒藤般,缠紧她的五脏六腑。
那不是源于对皇权的敬畏,陛下震怒时,她怕的是规矩,是刑罚。
而此刻,怕的却是……花霓裳本身。
那双眼睛并无什么威胁,但那双眼睛背后,是被剥去了一切甚至求生欲后,仅存于生命最底层的,同归于尽的可能。
宫人伏在地上,冷汗浸透了内衫。
正当花霓裳想继续追责。她母后一向贤良淑德、视宫规为人生教条,怎会如她说的那般罔顾体统?
“裳...裳儿...”就在花霓裳追究之际,指尖忽然触得一丝颤颤悠悠的温热,她顺着指尖望去。
榻上的人,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记忆中的美眸早已不复往日清亮,只蒙着一层疲惫的灰翳,却在触及花霓裳身影的刹那,微弱地亮了一下。
忽然,她缓慢地、有些吃力地抬起右手,枯瘦的指尖在空气中轻轻颤抖着,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朝着花霓裳的方向,一点一点地探去。
“阿留....”
“阿留....”动作轻微得如同蝶翼将触未触,带着久病之人的虚浮,花霓裳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她看着那缓缓靠近的指尖,看着母亲眼中那点微弱却逐渐清晰的光亮,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连呼吸都忘了。
所有伪装的坚强、所有压抑的恨意、所有冰封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碎裂。
“母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