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于玉器旁装模作样的花霓裳闻言,心中一紧,脑子一转,便知晓了那妇人身份。
竟没想到,这白家竟敢如此肆无忌惮的来揽珍阁买东西?
就算谢家已经没了,但这揽珍阁还是谢家的揽珍阁。
花霓裳心中怒气郁结,可那瘦猴般的掌柜却并不在意,只是将声音轻轻压低了些,两眼贼兮兮的扫过铺子四周,除了一个正在挑选串珠的道士,并无他人,悬起的心松了松,朝着台阶迈了几步,正准备将那妇人迎去二楼的成衣区,“那是自然,这都城里谁不知道刘夫人的身份,这阁里的东西妇人看上的尽管跟我说,若是想挑衣裳,夫人请随我去二楼的成衣区。”
那妇人眉开眼笑,赶忙放下手中的碧玉镯,忙跟着往二楼去。
“吴云求,你干什么?”。
还未走个两步,一声怒吼从屋外闯了进来,声音如猛虎入林,震得铺中人耳膜嗡嗡作响。
花霓裳闻声望去,门外一个鹤发老人走了进来,原以为这声音定是个气血充足的壮汉,却没想到竟是一个老人。
满头厚厚的白发与长眉几乎将上半张脸全部遮盖,模糊了五官轮廓,身形虽高大,但终究上了年纪,挺拔之中隐隐透出一股枯槁之姿。
“爹?”
精瘦男子望着面前老人,讪讪出声。
眼神忽低一晃,视线心虚地最后落在身旁妇人身上,神情明显紧张起来,他下了两步台阶,试图将妇人藏于身后,可那老人竟直奔着他们过来,藏无可藏。
花霓裳立于进门那侧,与他们距离相聚甚远,见此剑拔弩张的样子,心中也紧张起来。
“谁允你做她们白家买卖的,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老人怒声吼道,眸子恨不得喷出火来。
那精瘦男人见状,连连下了台阶,将妇人挡在身后,小心赔笑道:“爹,她不是白家人,是刘庸,刘统领的发妻。”。
二人目光僵持在半空,但那精瘦男子在魁梧的老人面前,身形明显显得单薄许多,甚至还比老人低了足足一头。
在这悬殊的身高差异下,无形的威压弥漫,整个铺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宛如置身寒冬。
“哎哟,想起来了,今儿个还要去给老爷去备些醉香楼的酒菜来着,怎么给忘了。”
那妇人见状,眼珠子一溜,精如狐,立刻意识到了殿内氛围不对,说着便扭身下阶,脚下生风似地往外溜,到了门槛边才刹住脚,回头堆起笑:“吴掌柜,您忙!我改日再来叨扰啊!”
老人见人走了,这才将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谁允许你与白家人往来的?”
那精瘦男子闻言,先是沉默着别开了视线,似是想将这话头囫囵躲开,可心中的委屈,却如钩子般扎进心里,越回避,反倒越是翻腾得厉害。
一股混杂着多年辛酸与不甘的委屈猛地冲上心头,直撞得他喉头发哽,胸口起伏,连带着那张清癯的脸,也一点点憋得通红,终于爆发出来。
“爹,我们吴家虽是谢家家仆,乘了谢家多年的恩情,这不假,可这恩情归恩情,哪有家中老小性命要紧?”
他往前踏了半步,眼底烧着一簇压不住的火:“您要报恩,儿子成全您这份义气。不光是您,我们吴家子弟,儿子我、乾国的大哥、北境的小妹,这些年谁不是把心血年华都泼在揽珍阁里了?算下来,快十年了吧?也该……够了吧。”
话音稍顿,再开口时那双精打细算了眸子里,却裹上了沉甸甸的寒意:“二殿下对揽珍阁虎视眈眈,这些年明里暗里的打压、威逼、利诱,您难道不清楚?”
“谢家亡了整整三年,我们吴家一介商贾也整整硬撑了三年多,这话说出去,儿子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胸膛起伏,终是将最后那层纸彻底捅破:“若不是二殿下东西未拿到,又靠着儿子在中间靠贩卖脸皮辗转迎合,您觉得我们父子二人能在南境活到现在?”
“眼下二殿下东宫之位越来越稳,太子之位板上钉钉,父亲还想固执到什么时候?难道真要拖着整个吴家,给谢家陪葬吗?”
最后一声怒吼划破了空荡荡的殿中,浇的老人浑身一凉,也彻底浇熄了花霓裳心头最后那点期骥。
目光扫过对峙的二人,最终黏在老人腰间,那块被磨得发白谢家木牌,花霓裳心口猛地一揪。
原来,这位满头霜雪的老人,竟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总快意说些:“人生一世,快活最大”的云来叔。
视线转移,那他对面那精瘦寡言、满身市井挣扎之气的男子……应是从小便话少内敛、不爱铜臭、只爱在案头与书香为伴的云求哥了。
花霓裳三年来,终日被人锁在那冷宫里,对着那一亩三分地过活,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可她却忘了,那厚厚的宫墙外,时光仍在荏苒。
早已物是人非,她还以为所有人都如她脑海里那般,但事实却是所有人都在这场名为岁月的漩涡里,被冲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