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见状，猛地往男人身后一缩，指着花霓裳问：“你、你是人是鬼？”

花霓裳也不再躲藏，顺势从树影里走了出来，方才还在想怎么从这盘枝错乱的后山出去，眼下，得来全不费工夫。

月光从枝叶间隙筛落，照在她身上，身上老旧的道袍也在方才的藏匿中，被夜露浸透了下摆，现下正沉甸甸地贴在脚踝，湿冷刺骨。

“你们刚才说的话......”忽如其来的夜风，吹得花霓裳一颤，声音越发腥涩，“我都听到了”

面前的男人脸色一变，下意识将身后女人护得更紧，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见二人不出声，花霓裳撑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直至二人面前，“带我下山。”

身后的女人吓得一把攥住男人的胳膊，看样子被花霓裳吓得不轻，只偏头朝着男人望去，“贵哥...”。

那男人虽也强装着镇定将女人护在身后，但此刻声音沙哑，不知如何是好，他直视前方的花霓裳，质问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花霓裳面色微微一恍，心思却飞快地转动起来。

是啊，经昨夜那一闹，花满楼定然已经派出追兵，正在四处搜寻她的踪迹。可奇怪的是，过去这么些时辰了，这山里除了眼前这对夫妇，竟再没见到旁人活动的迹象。

要么就是花满楼的人过于无用……要么，就是浮沉殿那头出了什么变故，绊住了追兵的脚步？

只是，无论如何，眼下浮沉殿是绝不能再回去了。她眼尾余光轻轻一扫，掠过面前二人。衣裳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肘膝处打着整齐的补丁，脸上那些被风吹日晒雕琢出的、深深的纹路，以及粗糙皲裂的手掌，都是长年累月辛苦劳作刻下的痕迹，做不得假。

悬着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分。

既然如此……不如先寻个由头，跟着这对夫妇下山。等到了相对安稳的地方，再另做打算不迟。

但若此刻便向他们吐露真实身份，无异于将灾祸引向这对无辜的陌生人，更会为自己招来不可测的危险……

她垂下眼，长睫掩住眸中思虑，正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视线却忽地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沾着草屑泥点的道袍上。

低垂的眸子倏然一亮，嘴角，几乎是不自觉地扬了扬。

夜风拂过，她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僧袍微微鼓荡，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

她缓缓抬眸，眼底寂静无波，苍白的小脸上刻意模仿着慕容择那副悲悯众生的神情，声音闷沉，又将手掌合十，俨然一副清秀小道样，“贫僧乃浮沉殿的道士，入殿尚不足三月。”

“是白嬷嬷让小道下山采买祭祀用的香烛，怎料归途天色骤暗，又在下山的山径旁偶遇了一只后腿带血的野兔，本是心生悲怜，想为它稍作包扎。”

她语速平稳诚恳，煞有介事般，“可谁知那兔儿蹿得极快，小道追着追着，竟然……闯入了这后山，小道来的时日不长，因未曾想竟在这后山里寻了一夜的路，恰巧碰见你们二人。”

话音落下，花霓裳的目光不经意般扫过妇人紧捂的袖口，云参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辨。

她语调依然平淡，却多了份厉色：“浮沉殿后山乃是禁地，你们竟敢私入采药？还将其换以金银？……若此事告知你们村长，按照山下村规旧例，你们可知是何等责罚？”

刹那，站在前方的男人面色猛地一白，身后的妇人更是浑身一颤，猛地跪下，双手合十,虔诚认错：“圣僧勿怪，圣僧勿怪!都是我们一时糊涂，这些日子家中银两短缺，食不裹腹，这才想着上山挖些药草去换些口粮，哪曾想竟扰了圣僧的清净。”，男子本来还想再辩驳一二，却被那妇人一把拉着跪到了地上，自此也不再多言。

花霓裳见状，面色却忽然软了下来，装模做样的敛了敛自己身上的袍子，声音稍稍放的低了些，带了丝悲悯的妥协：“既然你们有心悔改，今日又恰逢浮沉殿纳福吉日，又已入夜，不宜见罪生刑，此事就了吧。”

妇人见状，欣喜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还嘟囔着,“多谢圣僧，多谢圣僧。”

花霓裳缓缓抬眼，目光在二人脸上流转而过，又忽然发声，“只是今日天色已晚，山门已闭，贫道无处可去，不知可否前往施主府上借宿一宵？明日一早小道便入城采买，绝不长久叨扰。”

“如此一来今夜山中的种种，便如朝露遇曦，尽数化入尘土。施主看……可好？”

林间风渐起，吹得花霓裳袖口微动。再配上她本就白皙无暇的皮肤，月光的韵色下，反倒真多丝悲天悯人的仙人之姿。

那女子是个没心眼的，一听此言，眉眼弯弯立刻迭声应答，嘴里嘟囔着，“甚好甚好。”，旁边的男人虽是有几分狐疑，可花霓裳身上穿着的，确为浮沉殿内的道袍，虽有些破旧，但若结合她方才那番话，倒也情有可原，更何况如今他们的把柄正好捏在他手上，若此事，真被他告到了村长那里。

他瞳孔紧缩，旋即，紧皱的眉头又猛地舒展，脸上堆起满盈的笑意迎上前去，热络道：“哎哟，道长您这话可就见外了！俺们村受神殿庇护这多年，出点力那都是理所应当的。今日道长您有难处，俺们岂能眼睁睁看着？”

“道长若不嫌弃，就到俺家凑合一晚？明日俺们就托人将道长送城里去，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