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愿意与我合作?”宋幼宁看见花霓裳眼中,流过一抹迟疑之色,心中石头这才稍稍落了地。
她趁热打铁,语气放的更加诚恳。
月光林荫之下,谷地中央,二人相对而立,构成了这片寂静中的唯一活物。一人追问,一人沉思,一动一静。
而这副幽静的画面外,山谷四周的高处与辖口,黑压压的士兵将她们围得水泄不通,而后侧的山坳处,南境士兵的尸体却堆积如山。
顺着严密阵列的视线上移,月色映在缓缓飘扬的旗帜上。
“乾”字赫然醒目。
花霓裳沉思良久,轻摇了摇脑袋:“我不愿。”声音虽小,但态度坚决。
虽说她已一无所有、性命也如风中残烛,稍有不慎,就会沦为花满楼的阶下囚。
但她赌不起。
她可以恨花满楼手足相残、恨那个人昏聩偏听、甚至......恨那些将她高高举起,又重重摔下的南境百姓,可每当恨意入骨时,她血脉深处,另一种更沉重、更顽固的东西便会苏醒。
那是谢家三代人从血脉里流出来的东西。从抛尸荒野的外祖,到殚精竭虑的外祖母,再到战死沙场的外舅......南境是他们用血肉、用生命,一寸寸守下来的南境疆土,一点点积攒的财富脉络。
于她而言,南境早就不再是冰冷的山河,而是她九泉之下亲人最后的血肉,即使她一无所有、她也容不得花满楼糟蹋,更容不得,与南境毫无关系的人,去染指、去瓜分!
宋幼宁所言,虽句句在理。她们二人结盟,各取所需,一个要实权,一个要复仇,目的并不相悖,可承担的代价却截然不同。
一旦宋幼宁反水,只是她自己拿不到南境的玉石贸易。南境矿多田少,所产米粟、蚕丝布匹、盐茶药材......无数民生所系之物,长期以来皆依赖揽珍阁外购,尤其依赖地大物博的乾国,所以二国的贸易往来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对她,对南境而言,却是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全国覆灭!
这个代价、这个骂名,她背不起。
花霓裳抬眼直视眼前人,声音干涩嘶哑,“公主的提议......很动人,但这恩,我受不起。”
此话一出,倒让志在必得的宋幼宁恍了神。她原以为花霓裳早已走投无路,定会为了生路,与她合作,可她竟没有。
见她慌神,花霓裳也不拐弯抹角了,直言挑明,“南境再弱,内斗再凶,那也是南境自己的家务事,就不劳乾国公主费心了”,她语气陡然转厉,竟带着一种与此时狼狈极为不符的孤傲,
说完,便低头颔首,以示对宋幼宁狐裘之恩的感激,又反手将搭在身上的狐裘拿了下来,“君子不夺人所爱!”一副正义凌然、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姿态。
当刺骨的夜风骤然袭来时,她枯瘦的身体却止不住的一颤,她又竭力挺直了自己的脊背,从袖中伸出手,将狐裘上的残枝落叶抖了抖,枯叶簌簌落地,纵是身如飘萍,举手投足之间却也不失礼仪姿态。
她将宋幼宁的狐裘双手奉上,又重重道了声谢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宋幼宁望着离去的那条白色身影,垂眸看了看手中的纯白狐裘,心中顿时思绪万千,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铩羽而归。
毕竟在她看来,世上无人能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毫不动摇,如果有,那只能说,给的还不够多。
“殿下?人走了,是杀,是留?”,一个戎装少年从宋幼宁身后一闪而过,落地无声。
宋幼宁望着远方那抹渐隐在夜色中的人影,清亮的眸子里竟染上了片刻恍惚,沉默良久,才开口:“她死了,本宫这棋......还怎么下?”
“是!”那少年似听懂了她的意思,低垂着眸子,起身欲退。
“等等!”
少年身形骤然定住,眼底被忽然涌上的不解所覆盖。
宋幼宁的视线落在手中狐裘上。脸上,方才少女的娇憨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凉意。她不再多想,将手上的狐裘随手甩给了眼前人,仿佛这只是一个与她豪不相干的物件。
“赏你了”,三个字音色娇软,却浸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