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沉殿后殿里,满桌珍馐罗列,可暑气蒸腾,花霓裳半点胃口也无。
本想再与泊叔撒撒娇,向他讨一碗樱桃酿,可眨眼的功夫,泊叔就被前殿的小僧叫走了,说是父皇从宫中来了旨,她纵是再胡闹,也不敢当众抗父皇的旨,于是她便老老实实的呆在后殿等泊叔回来。
浮尘殿位于南境神山之上,因此殿中除了皇室众人与殿内修行小僧,再无他人。
自然也就没人陪她玩闹解闷,她百无聊赖的趴在雕花木桌上,小小的身子几乎要陷进案帛繁复的纹路里。
半张脸懒懒地贴在布帛的金线上,视线漫无目的地上下游移,忽然,就瞥见了蹲在亭檐阴影下的慕容择。
眸光骤亮。
虽然慕容择来了也有段时日了,但看上去仍是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样,棉麻的道服松松垮垮地套在他的身上,空荡荡的,像套了个不合时宜的麻袋。
二人从见面到现在,从未说过一句话,无论花霓裳怎么打、怎么罚,愣是不开口。
每每见他,他也只敢蹲在墙角那片窄窄的阴凉里,背脊微弓,仿佛一尊被遗忘的石像。那模样,倒像是谁欺负了他似的。
“喂,小哑巴!”
花霓裳“咻”的一声从桌帛里从探出头来,朝墙角那团影子挥了挥手。
那团黑影没应,动也未动。
若是往常的花霓裳,她定要变着法子折腾他。
可那天不知怎的,见他蜷在那里,一身空荡荡的道袍裹着瘦削的肩骨,心里那点跋扈竟悄悄熄了火。
见他身子消瘦,花霓裳的目光掠过桌上那碗几乎未动的药汤,下巴微微一扬,语气里带着公主独有的、漫不经心的施舍:“小哑巴,今日本公主心情好......”
“赏你了!”
她使了个眼色,宫人便将那碗刚熬好、却因暑热被她嫌弃搁置的药汤端到他面前。
这汤虽滋补养身,耗了不少贵重药材,她向来不爱喝这些,赏他,正好。
慕容择闻言,如石块般抱团的身子先是一愣。
见他有了反应,花霓裳更加兴致勃勃:“对,给你的!”
“本宫赏你的!”
那黑影沉寂良久,后竟缓缓从膝盖中探出头来,他缓缓抬头,露出一截小缝,视线从膝间慢慢移向了宫女手中的那碗汤,余光又快速扫过石凳上的花霓裳。
短短一瞬,他根本来不及看她的摸样,可那双骄阳般的眸子,刹那间,夺人心魄般的,吸走了他所有的目光。
黑色的眸子里在光线的映射下,泛着点点的星光,仿佛镶了夜间的星辰般,正满是期待的看着他。
他破天荒的伸出手,想要接过宫人手中的瓷碗。
“你喜欢这个?”
花霓裳随口一问,像在问一只偶然拾得的珍贵雀儿,声音里流淌着止不住的期待与惊喜。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他的指尖不自觉的一颤。
“哐啷——!”
玉碗从宫女手中滑落,瓷片四分五裂,汤汁溅湿了他的衣摆。
花霓裳见状,脸色骤然一沉。
还从没有人敢如此对待她的赏赐,她好心赏他汤,他竟敢摔她碗。
她小脸骤变,面色阴沉,用最天真也最残忍的语气问道:“怎么?本公主赏的东西,你是不喜欢?”
二人气氛僵持,四周一片寂静,随行的侍女也迅速起身侧立一旁,似要与方才的事划清界限。
慕容择还未反应过来,余光无措的扫过地上那片狼藉。
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再次将脑袋埋回膝间,不吭一声,也不动一下。
“哼,没用的东西!”
花霓裳见他又将脑袋埋回膝盖中,心中的火气更甚,小脸气的鼓鼓,像极了连绵的小山丘。
刚想对他发火,但又想起前些日子,她答应过泊叔,不再欺负他,这才强按着怒气将此事作罢。
闷哼一声道:“哼,既然你如此不喜欢,那以后本公主每次不开心,就赏你这个。”。
声音清清脆脆,奶声奶气的,落在暑气弥漫的庭院里。
至于后来,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咯咯地笑了,觉得找到了一个惩罚和施舍的完美方式。
而如今,望着案上那盏犹带温热的汤盏,只觉满心讽刺。
果然,那些陈年旧事,他似乎从未放下。
花霓裳沉默地走向案桌,端起陶罐,罐身几乎有她半个脑袋大,汤气裹着药香扑上面颊。
她也顾不上烫,仰起头,大口大口地灌入喉中。
如今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她只知道,她自己有伤,而这汤能补身子,她过去犯下的错,欠下的债。
她得活着,才能一件一件,亲手去还。
许是花满楼的人并未搜到什么线索,又或许是慕容择如今的身份,已足够让搜查之人不敢在浮沉殿久留。毕竟,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权无势的小哑巴了。
花霓裳在房中静坐了一整个下午。
屋外始终毫无动静,只有日影一寸寸斜移,直到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没。
窗外漆黑如墨,月明星稀,整座殿宇沉入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里。
“吱呀——”
花霓裳推开紧闭的房门,扫视着屋外的夜景。
浓黑如墨,将整座浮沉殿无声吞没。
庭院寂静,唯有远处每隔一阵传来的、守夜小道击钟的余音,空空荡荡地回响在山里。
她抱着那只陶罐,悄然来到慕容择门前。
屋内灯火尚明,透过窗纸,能清晰望见一道身影静坐案前,正垂首阅卷。
花霓裳在门外停了片刻,终于轻声开口:“我知道你没睡。”
嗓音里沾着夜风的微凉,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夜色浓稠,唯有泠泠月光淌过青石阶,投下她一道漫长而孤清的影。
屋内静默片刻。
而后,房门“吱呀”一声,自内打开。
慕容择立于门内,身形挺拔,却将屋内光线遮的严严实实,面容隐在阴影里,仍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公主深夜到访,有何事?”他语气平静无波,眼中却闪过一丝诧异。
“我...我......”
花霓裳欲言又止,忽而深吸一口气,望着那双隐在黑暗中的眸子,讪讪开口:“我记起来了......那碗药汤......”
“哦?”
话音未落,慕容择神色不变,只是截断了她的话头,微微挑眉道:“公主说的...什么汤?”
见他明摆着装糊涂,花霓裳不语,又静默片刻。
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道:“你不必装傻,我知道你恨我!”
“是吗?”,慕容择眉间紧皱,而后蓦地松开。
他挑着眉上下将她打量了她一遍,见她穿着那身熟悉的道士服,心中颇为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