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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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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择依旧不语,只是静静望着她。

他确实存了试探之意,自昨夜见她腕间镣痕,便已猜到个八九分。

恰逢今晨花满楼遣人送来祭器,于是他便顺水推舟,设了这场“偶遇”。

花霓裳的声音再度扬起:“一个对血脉至亲都能施以此等暴行之人,慕容大人竟指望他登基之后,南境百姓能有安稳日子过?”

慕容择沉默良久,忽而抬眸,目光如古井深潭,终于开口道:“即便你所言非虚,他不是良人,那你呢?你就强于他么?本座又凭什么信你?”

他声线平稳,却暗流隐伏:“你别忘了,你是女子,亦是百姓口中的灾星,你比他又如何?”

“灾星”二字如毒针,骤然扎破了花霓裳尘封的记忆,无数画面裹挟着寒意如刚化开的春水般奔腾而来。

父皇日益冰冷的厌弃、宫人背后的指指点点、市井坊间恶毒的童谣,冲出她早已抛掷脑后的事实——她是灾星,她是会使江山颠覆、百姓流离的灾星。

“嗤——!”

花霓裳沉默良久,忽然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被刺痛后的疏离和被戳破最后防备的无助,“竟未曾想,原来慕容大人也是这般愚昧盲信之人。”

慕容择见她如此这般,心底也冷不丁一涩,他眼神闪躲,不去看她,眼尾的余光却又鬼使神差的朝她望去。

花霓裳沉默不语,只觉得心底仿佛被灌了水的棉絮牢牢堵住,明明很轻很轻,却如百斤重般死死的压在她的心底,又闷又重。

不过一瞬,花霓裳眼底的颓唐散尽,恍若新生,她深深汲气,目光笃定地投向了慕容择:“我不知这“虚凰”、“灾星”的帽子,究竟是谁,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思给我扣上的,但...”

她一字一顿。

“我、不、认!”

她逼近半步,声音愈发逼人:“慕容大人问我是否一定比他强?”

“我告诉你!”

她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在陈述一个与生俱来的事实:

“我就是比他强!”

“我花霓裳或许算不得什么仁善完人,但我至少不会为了权力,去构陷、残害血脉至亲,更不会踩着无辜者的尸骨上位!” 。

她眼中闪过深刻的痛楚与鄙夷,“女子又如何,正因为我生为女子,我比这世上许多男子,都更懂得被肆意剥夺、被轻贱践踏是何等滋味!这具身体,这颗心,早已受尽了世人强加的苦楚与不公!”

“所以女子又如何?凭什么争不得?!”

她仰头傲然:“我外祖谢家,为了南境,三代人戎马半生,血染疆场!”

“我外祖母一介女子,为了南境不顾生死出入矿山、开设揽珍阁,游走于三国之间,这才使南境玉石贸易通联三国!”

“我谢家儿郎各个骁勇忠烈,为了南境抛头颅,洒热血,这才使地处偏犄的南境,能在三国中占有一席之地,南境今日之基业,是靠着我谢家三代心血!这江山,流淌着我谢家的血,烙印着我谢家的功!”

“那些人,他们凭何说我是灾星?”

她的声音因激越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千钧:“这位置本该就是我的!”

“况且,慕容大人难道还没看清南境的困局吗?”她向前逼近。

“三国之中,南境国力最弱,内有权臣垄断朝堂,外有大乾、北疆强敌环伺。便是这般岌岌可危的局面,国库尚能维持、边军粮饷不至断绝,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她目光灼灼:“靠的是我揽珍阁数几十年来布设三国的贸易网络,暗中输送的银钱、粮草、乃至情报!那是我外祖母一生的心血!”

她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以为花满楼为何至今还死死扣着我那体弱的幼舅?真以为是花满楼满嘴的仁义道德吗?他不过是想逼我挟制我幼舅,逼出我母后交出谢家在三国的产业线罢了”

“所以,你问我凭什么争?”

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掷地有声:“就凭这山河之下,流着我谢家三代人的血与功!”

她的胸膛起伏剧烈,情绪激动:“慕容择,你告诉我。”

“我凭什么不能争?”

“我又怎么敢……不争?”

慕容择望着她眼中那簇灼灼燃烧的火,良久未言。

屋内寂然,只余两人视线无声相撞。

终是他最先移开目光,转身时袍袖拂过微凉的空气。

过来良久,慕容择才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你且先住下。”。

许是不知如何回应,又或许是他心中有愧,方才那番话,慕容择并未与她争辩,清冽的声音淡得依旧听不出情绪。

语罢,竟再未多看半眼,便出了门。

花霓裳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心中纠缠多年了结,忽然松了些,她长长地叹了口气。

尽管如今的慕容择身居高位,早已不是当年任她欺凌的沉默少年,可奇怪的是,她所有积压在心底的苦楚,只要一见到他,便会摧枯拉朽般溃散。哪怕两人立场相对,哪怕他未必会伸出援手,可在他面前,她总能做回那个毫无伪饰的自己。

若他真选择花满楼。

花霓裳缓缓收紧手指,指尖抵进掌心,视线落在了慕容择消失的方向,黝黑的眸子猛地一亮,只余未言的决绝。

浮沉殿,前殿。

“麻溜着点,莫要耽搁本官的功夫。”躺椅之上的白福伸了个懒腰,语气里满是不耐,“送完这趟本官要回去歇着了......”

“也不知这祭司大人是怎么想的,祭器放后殿放的好好的,非要让本官搬前殿来,这不纯心折腾人吗?……”

白福揣着手坐在躺椅中,懒洋洋地催促着底下搬运器皿的杂役,满脸都写着想尽早收工的怠倦。

今晨天未亮,他便被二殿下一道急令从榻上薅起,命他即刻前往浮沉殿督办祭器运送。本来他起了个大早,早早将祭器送到后殿库房,入库上锁,人都已经回府了。

结果这浮沉殿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派个小道去他府里通传,说祭器不能放后殿蒙灰,得放前殿,受香火祭拜着,这样花朝祭的仪式才算圆满。

他明明早些时辰,还问过殿中小道,这祭器该放哪放?是殿中小道说前殿正在修缮中,让他将祭器锁于后殿库房中,不然他怎会大费周章的将祭器从前殿搬进来,又锁到后殿库房,这中间可得花不少功夫。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忙活了半日,可给他累的够呛,早就腰酸腿乏,呵欠连天了。

白福困得眼皮沉沉,连连打着哈欠,纵是他再蠢,也猜到被人做了局,心里迷迷糊糊地转着念头,莫不是自己何时不留神,得罪了那位慕容大人?才惹得今日这番祸事?他强撑着精神,环顾四周,除了杂役和侍卫,并无旁人。

他瞬间萎靡下去,罢了罢了,那人现在是得罪不起的,干脆快些了事,早些回去歇息。他抬手朝身旁几名侍卫一点,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吩咐道:“你——”

“你!”

“还有你!都去搭把手,搬完本官回去补觉!”

浮尘大殿的廊前,人群熙攘,杂役和侍卫们合力,将沉重的礼器,一个一个的搬入前殿。

日头照在杂役裸露出的铜色的皮肤上,身上短小的汗袍早已被透湿。忙活了一大早上,一口水都未来得及喝,现下嘴巴上都泛起了白;侍卫们倒是还好,但这日头太大,也是晒得满头大汗。

与他们形成对比的,是悠闲躺在殿檐阴凉处的白福。

巨型油纸伞遮荫还不够,甚至还找来了干冰,置于躺椅两侧,旁边的木桌上摆满了冰镇的水果和酸梅饮,整个人坠在躺椅里,闭目养神,好不快活。

就在最后一个侍卫迈入大殿的瞬间。

藏身于草垛深处的花霓裳,终于等到了一线空隙。

她身形如夜枭掠出,直扑向落单的白福。

寒光自袖中乍现,极薄、极快,再一次精准地自他喉间划过。

臃肿的身躯骤然僵住。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瞪圆了双眼,手中的岭南荔枝“啪”的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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