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公主想起来了,那今夜前来,是想重温旧事,还是......又想出新的法子来羞辱本座?”冰冷的语气如寒冰般淬入花霓裳的脊骨里。
“不是的!”
花霓裳急切打断,又迅速抓住他的衣袖,仿佛抓住救命稻草,“我知道.....我当年......”
“你知道?”慕容择挑眉,眉间怒气更甚。
忽然,猛地抽回手,黝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憎恶。
那句话将他心里的耻辱,瞬间点燃。
眼中那片深潭般的平静骤然碎裂,压抑了近十年的火焰终于席卷而上:“你说你知道?”
“那公主可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吗?”
他向前一步,眼底的怒色更甚,像灼烧的暗焰:“当时我真的以为……”
“我真的...以为!?”他嘶声挤出几个字,嗓音像锈铁刮过砂石,每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被生生拽出,后面是汹涌未及出口的千言万语,最终却碎在了这戛然而止的断处。
“……哪怕是片刻……”,在先前那阵几乎要将他撕碎的情绪后,紧接着的,是这句压得极低的呢喃,轻得像一声叹息,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轻低下头,盯着眼前的花霓裳,一向暗淡无波的眸子里竟有了丝波动,他咬紧牙关,似乎是在控诉她的恶行“所以我伸出手,想接过那碗汤。”
声音逐渐沙哑,而后骤的一沉,每个字都像从咬紧的齿间碾出,他眼中暴怒骤起:“可你呢?你只是把我当成一只取乐的雀儿。一场心血来潮的戏弄?”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多年的恨意:“那时我便对自己说,终有一日,我要让你也尝尝,尊严被人碾进尘泥里的滋味。”
“要让你从云端跌下,要你明白……被人轻贱是什么感觉。”
他停顿片刻,又沉声质问,“可你为什么要回来......你若是不回来,我就可以当你永远死在外面......”他声嘶力竭,眸子蓦地染上了猩红。
此刻,花霓裳身子一顿,她从未想过,自己年幼时那些漫不经心的戏弄,竟会在他心里留下如此深的伤痕。
“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花霓裳沉默良久,终于低声开口。
她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竭力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无论他有多恨,有多怨,眼下最要紧的,是求得他的谅解,哪怕他要她赴刀山火海,她也绝不退避。
“原谅?”
慕容择轻声重复,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如今这般……丧家之犬的模样,也配求原谅?”
他向前一步,门外的月光在他眼中碎成寒星。
“还是说……公主今日低头,不过是有求于本座,这才不得不拿出‘原谅’二字作幌?”,他低笑一声,声音像是淬着冬日的雪水。
“这么多年了,公主竟还觉得,全天下都该围着您转么?”
花霓裳静立不语,如月下枯荷,任他字字如刀,只垂眸承受着他积攒多年的怒火。
见她始终沉默,一向惜字如金,沉默寡言的慕容择竟如着了火一般,言语愈发刺人:“怎么,公主无话可说了?”
“还是……公主贼心未死,仍作着你那帝王梦?”
他忽然轻哼,声音里满是不屑。
见她半天未言一语,慕容择忽然抬起眸,望向那张熟悉的脸。
月光倒影下,半张脸已被完全隐去,另外半张,在皎皎月光下,染上了一层釉面,苍白易碎。
一滴泪珠匿在微红的眼角,半落未落,在月光下,尤为显眼。
慕容择看着她这副任他予取予求、却偏不反抗的模样,心头蓦地烧起一团无名火,火里又掺着说不清的涩。
她不是向来最跋扈骄纵的吗?眼下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是装给谁看?
慕容择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狠狠压回胸腔深处。
再睁开时,眸中已静如寒潭深水,不见半分波澜。
他缓缓吸了口气,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沉了下去:
“既然,是你执意要回到这里。”话音落下,似叹息,又似裁决:“往后种种,就怨不得我了。”
花霓裳不明他的意思,仿佛嗅到了某种隐晦的危险,猛地抬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慕容择并未回应。
而后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夜色:“只是,公主这盘棋,恐怕从一开始便错了。”
他向花霓裳逼近半步,月色在他眼中明明灭灭:“就凭公主如今这点手段,自保尚且艰难,还妄想那位置?”
花霓裳死死地盯着慕容择,试图从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中掘出一丝破绽。
可方才翻涌的血丝早已褪尽,唯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这过于迅速的收敛与转换,猛地让她心头窜起一丝寒意。
他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她攥紧袖中的指尖,声音却竭力压得平稳:“慕容大人此话,倒叫霓裳听不懂了。”
见她终于有了丝活人气,慕容择这才缓缓转身。
深紫色的祭司袍摆拂动,其上悬挂的银铃在夜色中泠泠作响,平添几分幽邃莫测的鬼魅之气。他并未回头,只淡声抛下一句:“进来吧。”
花霓裳眉头锁紧,忧色如沉石坠入眼底。
她捉摸不透慕容择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明明方才还恨意昭然,恨不得下一秒就要将她拆骨入腹;转眼间却声色平缓,邀她深夜入室?
更何况她们二人旧怨未消,又有新账未算。
“还不进来?”
“站在外面,生怕旁人瞧不见你么?”
屋内人声音骤起,惊得杵在门外思考的花霓裳一颤。
她立在门槛外一寸之地,目光警惕的望向屋内静立的慕容择,将他周身每一寸轮廓、每一个神态都刮了一遍,余光又扫了两眼左右殿檐。
风掠过空荡的檐角,卷起细微灰尘,这才踏过了那道分隔内外的门槛。
刚踏入房门,一股幽香遍迎面而来,悄然漫入呼吸,竟让她一路高悬的心,莫名静了几分。
慕容择的房间很暗,只远处书案上的一盏孤灯,孤零零的晕开了一团昏黄的烛光。
她轻手轻脚的向他走去,生怕触了他的霉头。
房里四下昏暗沉寂,唯闻两人轻细的呼吸,以及慕容择腰间祭铃随动作间歇响起的泠泠清音。
花霓裳朝慕容择望去,他却并未立在光下,反而背对着她,静立于书案旁一片更深的暗处。
那片空地几乎融进夜色里,远远望去,只能隐约瞥见地上……似乎蜷着一团浓墨般的黑影。
黑糊糊一片,接这么不着痕迹的融在夜色中。
“你干的?”
慕容择忽然出声,下颌朝暗处轻撇,线条在昏昧烛光中显得格外锋利。
祭铃声细碎摇晃,在一片昏黑里,如幽魂低语。
花霓裳试探的向前挪去,微眯起眼,竭力想辨清那团浓影。
就在她即将经过案前烛光时,脚底黏糊糊的触感,截住了她的去路。
她低头看去。
一摊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漫开,在昏光下泛出黏腻的光泽。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