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液体缓缓自他指缝间渗出,在青石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暗色。
一击毙命。
在众人还在殿内安置礼器之际,花霓裳快速闪到殿檐门外,猛地将殿门合拢,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正在殿内众人一头雾水之际,利落的抽匙、反锁,将殿内人彻底封存。
“谁——!”
殿中众人惊呼骤起、乱作一团。
花霓裳迅速蹲身,飞速从袖中抽出一方深色绢帕,浸入早已备好的水囊。
擦拭,按压,翻转,再按压。
动作精准而冰冷,每一次施力都确保布帛吸尽血渍,不留半分可供追索的痕迹。
随后又从准备的布袋中,抓起一把香灰,扬手撒向擦拭之处,再抓起一把,覆盖在白福脖颈的伤口上。
细尘覆盖了最后一点湿痕和鲜血,将所有的鲜红都湮没于无常的灰土之下。
做完这一切,花霓裳转向那具已无声息的躯体。
没有迟疑,她俯身攥紧对方衣襟,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沉重的身躯半拖半架起来。
重量猛然压上肩背,她踉跄了一步,脊背被压成一道紧绷的弧线。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更为粗重。
她早已探明,现下午时一刻,正是浮沉殿中小道士统一用斋的时辰,因此此刻,除了殿内被锁住的那些人,与已无声息的白福,整座前殿,再无旁人。
她将白福的尸体拖到了依殿而建的池塘旁。
将尸体与一团她从后殿薅来,随手捆扎而成的灯芯草草包并置。
用绳索缠绕尸体,打结,勒紧,再将草包束紧绳索的另一头......
“噗通——”
猛地一脚将他踹入池塘最深处。
草包浮沉,尸身渐没,就近望去,草包隐匿于枯涸的浮萍旁。
她立在岸边,近观池水吞没最后一丝波痕,嘴角微勾,一副戏谑模样,道:死绝了吧!”
转身临行前,她又掠了他一眼,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眼底只余一抹假意的“悲怜”:“真可怜!”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去。
眼底无波无澜,唯有深不见底的寒。
此时,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
是炸了锅的浮尘殿。
“板子打在自己身上才会觉得疼,慕容择,既然你不信......那我就让你自己看看,你所谓的顺应天命,到底有多么可笑!”
“哎哟,姑奶奶,你可别乱窜了!”
花霓裳刚一只脚刚踏进后殿,白嬷嬷便端着汤盏从她房中出来,提步向她走来,眉间锁着浓浓的忧色。
花霓裳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白嬷嬷就端着托盘,半推着她进了房。
刚进门,就将汤盏往桌上一搁,动作间透着股紧绷的异样。
又大步走到门边,探出头左右张望,直至确认廊下无人,才松了肩膀,轻轻合上门扇。
“白嬷嬷?”
花霓裳试探着轻唤一声,见她眉间忧色未减反浓,心头忽地一紧。
不好,难不成,被她瞧见了?
“嘘!”
“小声些!”
白嬷嬷急忙抬手掩唇,神色紧张:“方才听前殿的小道士说,青天白日里竟有人胆大包天,当众劫持了朝廷命官!”
她压低嗓音,凑近了几分:“这还不算,听说那位被劫的官爷,是二殿下的堂兄、国舅爷的亲儿子!虽是个庶出,却也是金尊玉贵养大的。眼下二殿下雷霆震怒,正派人四处搜查。若那群人来浮沉殿巡查时瞧见公主您……”
她顿了一顿,眼中忧惧分明:“慕容大人只怕要惹上大麻烦!公主还是轻声些,千万莫引人注意。”
“哦……是么?”,花霓裳嘴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转瞬即逝。
随即她眼圈微微一红,声音里染上恰到好处的颤意,任谁听了都不免心软:“都是我不好……若连累了慕容大人,我此生……良心怎安?”
“嬷嬷,我……我这就走,绝不让慕容大人为难!”
她微微颔首,姿态柔弱又坚定,将“愧疚”二字诠释得无比动人。
白嬷嬷见她眼角垂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不禁唏嘘。
好好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竟沦落至这般境地,悲从中来,虽说自己不待见她留在殿内,平白给慕容大人招些事端,但对她所遭遇的那些祸事,也是心生不忍,终是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她摆了摆手,声线压得更低:“方才那些侍卫已查过这屋子,老妇也同他们讲了,这我住的地方。想来一时半刻,不会折返。”
说着,她轻轻拍了拍花霓裳的手臂,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动摇的笃定:“公主且在这儿安心呆着,莫出声。待外头消停了,再离开也不迟。”
花霓裳闻言,面上浮起感激之色:“多谢嬷嬷垂怜。”语气恳切,真挚动人。
白嬷嬷点了点头,转身准备退出去看看殿内情况,临到门边忽又想起什么,视线落向案上那汤盏上:“慕容大人见你身子虚,便嘱咐老妇,替你备了这补血养气的药汤。”
“……这不,熬了一上午,这就给公主送来了。您趁热喝。”。
说完,便快步离开了房门,临行前还替她将那扇不算厚重的木门轻轻合拢,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倏然,室内、室外被完全隔绝。
屋内陡然静了下来。
花霓裳望着案头那汤盏,熟悉的药香味在空气中徐徐翻滚,竟牵出一段她旧年暑夏的记忆来。
那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蝉声嘶力竭地泼洒在空气里,灼灼的日头将殿中的瓦片,烤出晃眼的白光。
那时她六岁,额发被汗黏在鬓角,正不管不顾地赖在泊叔膝头,扭股糖似的缠磨。
“泊叔,好泊叔……就一碗,一碗就好!”
她拖着软糯的腔调,手指揪着泊叔洗得发白的袖口,眼睛眨得像是落了星子,“要最甜最凉的,加了碎冰和蜜渍樱桃的那种!
那时父皇、母后常年争执,祭典过后她不想回宫,便寻了个由头赖在浮沉殿不走,谁知这一赖,竟悠悠然住了三个月。
如今想来,那人与母后竟在那样早的时候,竟已经开始有了嫌隙,只不过当时她年幼,被保护的太好,只觉得是大人之间无关痛痒的拌嘴,听完便抛在了脑后。
她自幼是南境唯一的嫡公主,在千恩万宠中长大,周遭尽是奉承迎合,久而久之便养出了一身唯我独尊、喜怒无常的骄纵脾气,在浮尘殿自是住得惬意,只是苦了那时的慕容择。
幼年的慕容择天性沉静寡言,虽被泊叔收为义子,对她却始终敬而远之,从不主动搭理。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浮尘殿小霸王——花霓裳哪里受得了这个忽视。
于是,捉弄慕容择,成了她那时一项乐此不疲的游戏。
每逢用膳,不仅不让他安然入座,还要他侍立一旁,美其名曰:“磨一磨他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性子。”
泊叔向来宠她,那阵子又赶上花朝祭前,因此对两个孩子之间的玩闹,并未放在心上,也就随她两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