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终于问起这件事了。”九叔合起扇子,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松解了好几道。表情似是松了口气,又是等了太久的无奈,“……我还以为,这事我得一直憋进棺材里呢。”
盛夏至的心瞬间悬到了半空:“九叔一直在等我问?”
“是啊……”
九叔长出了一声叹息,目光跟着声音一起往下沉了沉。
“为什么非要等我问,不直接告诉我?”
“少爷性子烈,要强,如果我贸然告诉少爷,你只会觉得我这是在替老爷说话。”九叔又吐了一口浊气,“所以我才答应了老爷,这件事只能等你主动问起,才会告知少爷。”
盛夏至呼吸一窒,胸口忽然落下一记重锤:“是盛清鹤让您不告诉我的?”
“严格来说,是夫人不让老爷告诉你……但谁知老爷后来出了车祸,他弥留之际才嘱托给我这件事情。”
九叔的目光就像冬夜森林深处沉沉的暮霭,枯皱的树皮间隐隐闪烁着黯淡的水光。
“我妈不让告诉我?!”盛夏至仿佛赤着身子站在这片寂寥的森林中,心底忽然生起一股荒谬的感觉,“所以,她早就知道盛清鹤不去医院的原因了?”
“具体的老夫并不清楚。”九叔摇摇头,“我答应老爷的事情,只是把夫人留下的信交给你。”
盛夏至问:“什么信?”
“还记得夫人临终的时候,留下的两个雕花木盒吗?其中一个交给了少爷,另一个……”
“嗯,给了盛清鹤。”盛夏至颇为着急地打断九叔,“里面有什么?”
“老爷走后,少爷让我把老爷的物件都丢掉,可老头子没有遵从少爷的安排,擅自将老爷的遗物都留了下来……其中就有这个雕花木盒。”九叔目光悠远,“里头的东西,和留给少爷的一模一样。”
“钱、信和戒指?”盛夏至皱眉,“我妈给我戒指是为了让我以后送给心上人……可她留给盛清鹤做什么?让他再婚的意思吗?”
“留给老爷的,是他们结婚时戴的夫妻对戒。”九叔声音苦涩,“当时夫人病入膏肓,这些物品还是我协助安排的。夫人自知对老爷有愧,因此趁着还存着一口气息,将婚戒退还给老爷……说是怕死后成了遗物,戴着晦气。”
“我妈有愧?盛清鹤几年都没踏足医院一步,有愧的人应该是他才对吧!”盛夏至双目圆瞪。
“唉,少爷……老夫之前就跟你说过,看人不能用眼睛,要用心。”九叔轻拍两下盛夏至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下来,“当时夫人由于体力不支,只给你们父子俩共同留了一封信,老爷拿到的是原件,少爷的是复印件。但信的末尾分别又添了一段话,便算是将两封信区分开来……”
盛夏至满眼的不可置信,他从未想过,两封信的内容居然是一样的。他更没想到的是,自己拿到的居然是复印件。
或许是纸张过了太久发黄发旧了,或许是他一直以为自己在黄孟卿心中地位是最重的,所以从来没有发现这封信居然不是手写的。但九叔这么一说,有些想不通的,便也能想通了。
尽管信中都是她的道歉和牵挂,但前半段却一次也没有提及任何人的名字,也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事情。
生前总会一脸明媚叫着自己名字的母亲,遗书里连开头都只是直接“展信佳”;直到最后一段,信中才出现了“我的宝贝儿子”和“夏至”的字眼。
他一直没有去在意这些微小的违和感,但此刻一切却都清晰地提醒着他:九叔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老爷的那封信,等回到狮馆我就拿给少爷。”
“九叔,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在过去的这些年里,盛夏至一直坚定地以为,自己是被命运和父亲抛弃了的可怜虫。于是他用仇恨把盛清鹤钉在了声讨的柱子上,心安理得地恨了这么多年,以此来宣泄对他的不满和愤怒。
可现在九叔忽然告诉他,这个他恨入骨髓的男人,其实一直背负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直到死亡他都死死守着这个秘密……
想到这里,盛夏至忽然有些害怕。
“少爷,我也不知道信里的内容。”九叔坦然道,“等我把盒子交给了少爷,少爷不妨自己找答案吧。”
盛夏至默默点了点头,脑子里却又从盛清鹤想到了沈威。
如果不是乐乐这次配型成功,如果不是阿邦的一番痛骂,他是不是也会像对待父亲和项云回一样,将对沈威的误会延续五年十年,甚至更久?
他忽然一阵后怕,冷汗从额头渗了下来。
……
“怎么了?白粥这样弄是会比较好吃吗?”
沈威心不在焉地吃着午饭,蓦然回神,却发现隔壁坐着个比他还心不在焉的少爷,一脸呆滞地把整瓶牛奶挤进了粥里。
被沈威唤醒的盛夏至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嘬了嘬牛奶,却喝了个寂寞。
“你有心事?”沈威问,“从我刚刚回来到现在,好像都没听到你说话?”
“蟑螂狗熊……以后真不会这样了,这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