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梯门阖上，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沈威将对方推开些许，仔细打量着盛夏至。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投射进来，把盛夏至本就白皙的皮肤映得近乎透明，眼圈底下的青黑和因为脱水而微微起皮的嘴唇，都显示着这场高烧对身体的消耗。

“你早上吃东西了吗？”沈威忽然想起。

“唔……”盛夏至一愣。

早上一直在跟阿邦拌嘴，后面又急匆匆赶来医院……被沈威这么一提起，他才感受到空空如也的胃囊。

可盛夏至此刻肩负着安抚沈威的伟大使命，他肯定不能让对方担心自己。

于是他挺起胸膛，脸上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答道：“吃了吃了。”

“真吃了？”

看到盛夏至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沈威心里也大致有了答案。不……甚至连外强都算不上，他现在这副身板仿佛风一吹就能倒，顶多就是个纸糊的狮子罢了。

盛夏至把脸别到一边，橘色的刘海遮住了半边脸，耳廓却在发丝间悄悄红了一小块：“哎呀，吃了吃了！”

“咕——”

肚子显然不同意他的话，于是出声帮他戳破了谎言。

这下盛夏至更加尴尬了，轻哼一声扭过头去，橘色的呆毛还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明明脸上是理直气壮的模样，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抠了几下沈威的衣领。

“没吃就没吃，硬撑着对身体有什么好处？”沈威笑道，“我去买午饭吧，你想吃什么？”

“都说吃了！”盛夏至还在犟嘴。

“要是有一天世界毁灭了，我肯定要躲进你的嘴里。”沈威揉了揉盛夏至的头发。

盛夏至剑眉微蹙：“为什么？”

“因为这将是世界上最硬的地方。”沈威拍了拍盛夏至的大腿，示意他从自己身上下来，“算了，医院食堂也没有什么让你挑的空间，我看着买吧。”

他又看向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老人，问道：“九叔，您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都行……”九叔摇了摇头，站起来伸展了一下腿脚，“不过少爷高烧刚退肠胃虚弱，可别给他买油腻的食物。”

“知道了。”沈威站起身来，看向手术室依旧亮着的红灯，又看向盛夏至的脸，“我手机不关静音，你要是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我马上回来。”

“嗯。”

盛夏至的情绪基本缓了过来，虽然还有一肚子话想跟沈威说，但这毕竟是在医院，就算想倾诉衷肠也只能留待回狮馆再说。

墙上的电子钟无声跳动着数字，手术室门口很快只剩九叔和盛夏至两人。

看着靠着椅背打盹的老人，不知怎的，盛夏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人。

盛清鹤。

他想起了从前，九叔每天中午都会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打盹，可是每次盛清鹤只要一出现，老人就像开了天眼似的，总能在他刚出现的一瞬间，喊他一声“老爷”。

即便是盛清鹤放轻了脚步，甚至屏住了呼吸，老人也还是总能感知到。

小时候的盛夏至，甚至怀疑过九叔是不是每天都假装午睡，其实是为了吓他爹一跳。直到有次他坐在九叔旁边，分明听见了对方轻轻的鼾声，可是盛清鹤一出现，老人就停住了。

从那之后，盛夏至才把自己的怀疑转成了好奇。可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有参透老人是怎么做到的。

在他印象中，只要不涉及狮馆有关的事务，盛清鹤日常里是很安静的性格，只要有空了就会碰着书坐在槐树底下一页一页地翻看。黄女士总爱调侃他“掉书袋”，但其实这词并不准确，因为盛清鹤向来低调，很少卖弄自己。

他很看重“体面”，一生都在追求所谓的“气节”。因此总会保证自己整洁干净，也很看重狮馆的名声。

这也是盛夏至想不明白的一点，到底是什么诱因，会让盛清鹤这么体面的一个人，不惜让自己“不体面”地背着抛弃糟糠的名头，都不肯去医院看望自己的妻子？

黄女士很爱吃竹筒饭，经常会让盛夏至给他带上几筒，母子俩在病床上一起分享。

青竹的清香在炭火炙烤中丝丝缕缕地渗进米粒之中，用筷子轻轻一挑，破开的竹衣就会喷薄而出一股带着咸香的蒸汽。竹子的清冽混着浓醇的腊肉，光是这口香气，就能让人食指大动。

有时候吃着吃着她会对着盛夏至感叹，说你爹活得就像一棵竹子。节节高升，□□不拔，可闻起来香，一碰到才知道他有多硬。

或许是因为从小没娘的缘由，盛清鹤其实并不懂得细腻的情感，对人对事都是一股大开大合的劲儿，和他温温的外表丝毫对不上号。

盛夏至其实也有感觉到，在黄孟卿身体强健的时候，他就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