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切了西瓜送到房间给她,明明是一番好意特地买的,还用心地用井水冰过了。
可他一见黄孟卿,开口就变成了:“九叔说今天入伏,非要买这么个大瓜。你帮忙解决一下,要不吃不完。”
还有一次,盛夏至在房间写作业写得好好的,盛清鹤突然跑进来,不由分说拉着盛夏至跑了三条街,买了水银计和感冒药。
结果走到房间门口,他却把盛夏至往前搡了一步,装着一脸的不在意:“咳,刚刚跟儿子出门遛弯,经过药店门口顺便给你带的……我给你搁桌上了。”
每逢这种时候,盛夏至就会看见他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盛清鹤。
虽说他总是表现得别别扭扭的,仿佛表达关心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可好歹那时候他是真心实意关心着自己妻子的,天冷会记得让她添衣加褥,天热会帮她买水枕凉席。
他忽然想起了阿邦的话:「你爸跟你妈感情向来很好,真会因为你妈生了场病,他就丢下她自生自灭了?」
对啊,后来盛清鹤怎么就变了个人呢?
盛夏至看着九叔,过了许久才终于低低地轻唤了一声。
“九叔?”
老人缓缓睁眼,明明已经眯了许久的眼睛,眸光却清亮得不见一丝迷浊。
便是九叔的这双眼,见证了盛家三代人的兴衰。
他见证过旧日堂前的车马盈门,也体味着如今檐下的门厅冷清。从繁花似锦到曲终人散,他看过了太多升棺落轿,看过了太多生死别离,看过了太多宴席散去。
哭声和笑声都终将散去,而老人的双眼却如同两盏从未熄灭的灯,照着盛家人从热闹走向寂静,从拥挤走到空旷,始终没有熄灭过。
“少爷可是想问什么?”九叔转头看向盛夏至。
“九叔……”盛夏至深吸了一口气,犹豫着开口,“我……想跟你道歉。”
“哦?”九叔笑了,“看来少爷是知道自己错在哪了?”
“我太执拗,听不见别人的意见……九叔想说的,是这个吧?”盛夏至将视线投向门顶的红灯,“我太幼稚了,只会用同一套视角看人看事,所以看什么都是云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少爷性格干净无瑕,这自然是极好的。”九叔从袖口里抽出把折扇轻轻打开,“可人性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同个模子同个印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经历,导致了他们做出了不同的抉择。有时并没有谁对谁错,都是一个个的分岔路口罢了。”
“九叔说的……是项云回?”盛夏至轻声问。
“是也不是。”九叔笑眯眯地卖了个关子。
“那……?”
“项家小子自然愧对于盛家祖师爷,可他内心其实也有苦处。”九叔幽幽叹了一声,“其实以前他找我聊过许多次了,说你总是听不进他的劝导。虽然老头子并不认可他的那套想法,但不能否认的是,他也是在为了狮馆着想啊。”
“也是那套科技醒狮的说辞吗?”盛夏至皱眉问。
“都过去了,不重要……但是这么多年来,逢年过节,项家小子其实都来征求过老夫的意见,说想回来祖师堂祭拜,只不过我一直没有同意。”九叔淡淡道,“项家小子也没你想象的那般无情无义,他当初离开,其实也只是因为与你多次沟通无果,一气之下做的糊涂事罢了。”
“可九叔不是说他……太过精明?”
“项家小子确实是功利的性子,但他对少爷还是很有情义的。”九叔摇着扇子,“不过他当初意气用事,把狮馆的根基都挖走了,这确实是他不够厚道,也不怪少爷后来记恨他这么久。”
“……这简直是坏透了好不好!”盛夏至还是有些不忿,“意气用事就能这样做,再严重点岂不是要持械伤人了啊?”
“项家小子的离开,其实也算冥冥中的必然吧。他和少爷理念不合,性格也大相径庭。少爷想法纯粹干净,他心底杂念太多,又要醒狮又要名利,所以啊……分开也未必不是件好事。”九叔往上牵了牵嘴角,笑里颇有几分无奈,“少爷忽然说起自己执拗……可是想要原谅项家小子了?”
“说不上原谅吧,我心里对他还是有怨。但是,确实也不想为了这么个人,一直把自己困在过去。”盛夏至摇摇头。
九叔笑眯眯地欣慰道:“少爷终于长大了啊。”
盛夏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主要还是被阿邦骂了一顿,说我总听不进别人的话……后来仔细想了想,才有点醒悟过来了。九叔,我这人是不是很理想主义啊?”
“运动员是为了什么在拼搏的?不就是为了理想吗?”九叔眼角泛起慈爱的笑纹,“要是没有了一腔热血去拼去奋斗,运动员是很难熬出头的。少爷身上最宝贵的……就是一腔灼热的理想啊。”
老人说话的音量并不高,语速也很慢,可声音里却有种奇异的重量。
薄薄的、沙沙的,像棵老槐树在时光中轻轻婆娑着,让人不自觉放缓了呼吸,渐渐变得平和安静。
盛夏至的犹豫,就在这干燥而厚重的声线之中渐渐消去了。
他看向九叔的眼睛,最终还是问出了他心底的疑惑:
“九叔,我其实想问的是……在我妈生病住院的那段期间,盛清鹤到底为什么一直躲着不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