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至忽然发现，一向注重仪表的九叔，今日衣领居然翘起了一边。

“狮馆的事情少爷做主，我本不愿多嘴。”九叔望向窗外，“但大威这孩子看少爷的眼神，和项家小子不一样。他虽然话少心思重，却绝不是个会过河拆桥的人。”

盛夏至喉结滚动：“可我分明看见……”

“眼睛看见的，不一定就是真的。”九叔叹了口气，“少爷，看人呐，不要依赖眼睛，因为眼睛是看不到心的。”

“九叔为什么这么肯定，他不会出卖狮馆？”

“少爷，这话您不该问我，答案您比谁都清楚。”老人笑着摇了摇头，“愤怒可以蒙住眼，却不能蒙住心啊。”

九叔放下空了的粥碗，端起黑乎乎的汤药，用勺子轻轻搅动起来。

随着瓷勺在碗沿磕出声声脆响，苦涩的气味在房间内弥漫开来，盛夏至越闻，呼吸便变得越是艰难。

“可是，”盛夏至埋低了头，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他确实去天玺见过了项云回，也确实跟项云回在银行柜台前面做了些什么……”

“是啊……所以，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呢？”

九叔的目光像藤蔓一样，慢慢爬进了盛夏至的眼眶。不紧也不疼，却轻轻缠住了青年，让他动弹不得。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少爷，被蛇咬过的人会怕井绳，但却不能一辈子不喝水吧？”

盛夏至听懂了九叔的话，反驳道：“不能一辈子不喝水，但他可以换个地方打水。”

“可是少爷已经换过了，不是吗？”九叔静静注视着对方，“而且这次，少爷还没确定是不是蛇，就已经主动发起攻击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蛇呢？又要被咬一口吗？”盛夏至反问。

“少爷觉得现在这个状态，跟被咬一口差别很大吗？”九叔眼神更加认真了，“被咬一口，起码还是个确定的结果；可现在，对面说不定只是根草绳，甚至只是条蚯蚓，少爷就已经杯弓蛇影了。”

见盛夏至沉默下来，九叔把药碗放回了桌面，起身走到了门口。

“大威是不是真的被天玺挖走，老夫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个人如果真想奔着荣华富贵去，不会在他最缺钱的时候，还选择留在狮馆，甚至都不愿意跟你开口借钱；更不会仔仔细细把狮馆每个季度的采办清单、每个学徒的训练进度、甚至是少爷您的喜好，都牢牢谨记在心。”

九叔打开了门。

“……少爷，项家小子离开狮馆时风风光光，而大威被少爷赶走的时候……是哭着的。”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随后是锁舌扣合的弹响。

昏黄的房间重新陷入了死寂，盛夏至躺在床上，盯着被风吹得一开一合的窗帘。

他只要一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起昨天的画面。

雨势滂沱、天玺大楼、银行柜台、一丝不苟的男人，和沈威的笑容。

当时的愤怒是深切入骨的，烧得盛夏至几近咬碎牙齿。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满脑子只想要砸碎些什么，想要嘶吼，想要让对方也尝尝这锥心的疼痛。

所有的在乎和爱意，在一瞬间都成为了愤怒的燃料，而燃料太过充足，以至于愤怒失去了控制。

可愤怒过后呢？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帘子轻轻地翻飞着，风一来就胀满，风一停就塌下去。他盯着窗边起起落落的布料，心里也有什么东西跟着鼓动起来。

可区别是，它上不去也下不来，就这么悬着，悬着。

“……你不要我了吗？”

沈威当时的表情哀伤欲泣，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对方这个样子。可当时盛夏至根本没有心思去揣摩对方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地发泄着自己的愤怒。

因为完全信任对方，他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天沈威居然会和自己的敌人站在一起。

而当这一天来临，盛夏至却发现，背叛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九叔说的“杯弓蛇影”。

项云回的离开，确实让他消沉了很久。

从小到大，他都把对方当作自己最亲的人在看待，是自己无话不说的哥哥，也是最好的朋友。

可是，他却一点不顾往日情面，把盛夏至给出的心门钥匙，拿去配了一把万能的开锁工具。

盛夏至知道这事对自己影响很深，却没想到会如此铭心刻骨，以至于打败了他和沈威的感情。

他太害怕了。

项云回带给他的痛苦，他真的不想再重温一遍了。

「可沈威真的背叛了吗？如果真的如他们所说，自己错怪他了呢？」

不对……

就算真的是错怪他了，可他跟项云回之间有联系，必定是更早之前发生了事情了吧？他不也没坦诚告诉自己吗？

盛夏至脑子里一片浆糊。

熔岩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可在那之后，却只留下了一片冰冷的荒芜。

沈威的脸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他笑起来眼尾的弧度，说话时嘴角轻勾的样子，手掌敷在他肩腿上的热力，以及唇齿相贴时的温度……这些点滴都曾是盛夏至重新构筑起来的盔甲，可却在一瞬之间倾塌，化为齑粉。

曾经他以为只要底座如山岳般坚定，他就可以站在上端俯瞰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