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至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沉下去,但是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水域也深不见底。
他闭着眼,却依然能看见周遭的世界。
光怪陆离,模糊遥远,不可触及。像交错堆叠的无数层玻璃,一层一层地罩下来,如同时光琥珀一般把他封存其中。
“师父?师父?”
忽然一声呼唤,打破了这静谧的水域,在虚无里撕开了一道裂缝。
裂缝越来越大,水却没有往内灌,反倒是从裂缝中挤入了光和声响,紧接着是柔软布料的触感,以及后脑勺传来的温柔凹陷。
“九叔,睡了吗?师父醒了!”那个声音顿了顿,紧接着是一声“咻”的声响。
盛夏至的意识穿过水的屏障,呼啸着被塞进了光里,于是他翻过了裂缝,落在床铺上。
他还没从溺水的状态里缓过神来,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气。
眼皮似乎被粘住了,盛夏至费力地张开眼,只觉得脑袋里塞满了石头,沉重得连颈椎都有些支撑不住。
他想揉揉太阳穴,抬臂的动作却把全身肌肉都带得仿若撕裂。
“嘶!”他痛呼出声。
“师父您总算醒了!”坐在床边的十三瞪大了眼睛,连忙按开了床头灯,“您都晕过去一整天了,九叔都快急死了!”
“我怎么了?”盛夏至眯着眼睛适应光线,“这是……我房间?”
“您发高烧了,烧得在楼道里神志不清,然后……就靠着墙晕过去了。”十三说道,“医生说是淋雨加上气急攻心,所以受了风寒……”
气急攻心?为什么?
盛夏至意识还在神游太虚,恍惚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般的缘由。
他想起自己把行李箱踹下了楼梯,似乎还推倒了什么人,后面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醒了就好,要是你师父没什么大碍,你就先回去睡觉吧,我一会儿煮完药给他送上去。”
十三的手机传来语音,是九叔的声音。
九叔……
嘶……
刚刚被自己推倒的人,好像是九叔?
盛夏至瞳孔骤然收缩,猛地坐了起来:“十三,九叔他没事吧?!”
嘶!好疼!
“师父放心,九叔没事。”十三想了想犹豫道,“……不过,师父下次可别这样了,得亏九叔身子骨硬朗,不然真经不起这样摔的……毕竟他都快八十了。”
“当时估计已经发烧了,我现在连当时的情景都记不起来。”盛夏至缓了口气,点点头,“……要是清醒,我肯定不会伤害九叔的,没有下次了,放心吧。”
十三闻言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低下头,嗫嚅着唇问道:
“师父……你真的不要师叔了吗?”
盛夏至这次没有动,身上却忽然又疼了起来。裂开一般的疼,疼得他龇牙咧嘴,疼到连心窝也扯痛起来。
他眼中浮起一丝悲伤:“昨天,我在天玺大楼下见到了你师叔……”
十三怔了一下,随后双目剧颤,一脸不可置信:“师叔?!怎么可能,师父你会不会看错了?”
“我也希望是我看错了。”盛夏至低垂头颅,“可……我是从狮馆一路跟着他的车去到那里的,亲眼看到他跟着项云回一起……进了银行。”
“项师……项云回真的太过分了!一而再再而三……来我们狮馆挖人!”十三愤怒地大吼出声。
“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盛夏至苦笑一声,“十三,当初你们几个为什么不跟着他走?”
“我一向不喜欢项云回。”十三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愤懑的情绪,“之前我就总觉得,他跟师父的理念不太合……他太激进了,总是想让狮馆迎合市场,明明师父和师爷叮嘱我们一定要练好基本功,可他却总想让我们换掉狮头,以便能够做出更加花哨的动作。”
“花哨……不好吗?”
“当然不好了!我们是人,科技是服务于人的,怎么能本末倒置呢!”十三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当时勤仔一句话说得对,‘天玺那群家伙,离开了天玺的狮子,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而我们,就算以后离开狮馆,也还是有真本事的’!外人或许不清楚,可我们几个都知道,师父是真心为我们这些学徒着想的!”
“勤仔这小子,真这么说了?”盛夏至皱起鼻子。
“嗯,不过这话,也只有我们宿舍三人知道……”十三叹了口气,“所以他后来很后悔,早知道就把这话告诉所有师兄弟了……”
“能留下你们三个,已经很好了。”
盛夏至想伸手拍拍十三的肩膀,只是稍微侧过身子就疼得龇牙咧嘴,只得作罢。
“师父,我觉得师叔他……不是这样的人。”十三欲言又止,“我不是怀疑师父,可是……这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
盛夏至没有回答。
理智这东西,在愤怒面前从来都是迟到的。如今愤怒退潮,它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可是他已经想不起来,沈威在他怒极时说过什么话了。
暴怒中的他是一团失控的火,见到什么烧什么。可现在火灭了,只剩下了一地灰烬,和一双开始理性审视自己的眼睛。
不久之前,他亲手把一切推开,丢下了楼梯,赶出了狮馆。
「有没有可能……我扔掉的,其实是不该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