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面部如同被水泡霉了的大米,连五官都揉成了一团,松软模糊,就像一块长满了霉菌的肉色年糕。
「这是什么?!」
盛夏至吓了一跳,急急后退。可他刚往后退了几步,脚下忽然一滞,踩进了一个黑色的泥沼中。
太师椅上的两个人影站了起来,朝着他的位置慢慢踱了过来。盛夏至一脸惊恐,脚下越发用力,拼命想要挣脱黑沼。
可他怎么也逃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纸偶越走越近。
越走越近……
它们伸出了骨指,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盛夏至的脸庞了。
此时沼泽中心漩涡骤起,黑泥拉扯着盛夏至深陷的腿,拉着他回旋着往沼泽中间移去。盛夏至刚松下一口气,便发现这黑沼的中心,竟然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眼睛慢慢往空中升起,墨汁般的淤泥不断从空中簌簌落下,很快便露出了底下的全貌。
一头黑金色的醒狮,狮嘴里放着个玻璃柜台,柜子后方坐着又一个人影。
这次不是纸偶了,盛夏至看清了人影的容貌。
项云回。
随着醒狮升到顶点,狮嘴里蓦地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项云回嘴唇豁开咧到耳垂边,抬手把眼珠向算珠一样拨到了鼻梁两侧,歪着脑袋,用金色的眼窝盯着下方的盛夏至,声音甜腻:
“夏至啊~~这狮子你还留着它做什么?它已经被淘汰了~~传统已经被淘汰了~~你也已经被淘汰了~~”
【被淘汰了】四字仿佛空谷回响,不断重叠着在耳边泛起音浪。
盛夏至盯着高高在上的项云回,愤怒地回应道:“老子想留就留!淘不淘汰不是你说了算的!”
“留着又有什么用呢?我替你毁了它罢。”狮嘴里的人影扬起手,手中竟是一把深灰色的剪刀。
手起刀落,尖端啵的一声,插入了狮眼之中。
“这是我的飞狮,轮不到你破坏它!住手!”盛夏至急得大喊。
项云回抬起头,面皮随着笑容大块大块地往下脱落,露出惨白的双颊骨。
“夏至~~这世上的东西都有价~~包括你的真心……”
他话音未落,画面便在一瞬间碎裂开来。
盛夏至陡然踩空,跌进了另一片场景。
「这是……狮馆?」盛夏至心脏狂跳。
四周墙壁不断往天空延伸,把后院围成了一口幽暗的深井,大雨从井口不断落下,泼在中央的槐树叶子上,溅起一阵阵的血花。
九叔坐在地上,身旁燃烧着熊熊的柴火。
“九叔!”盛夏至看着火焰中的老人,睚眦欲裂,“快离开那里!”
“少爷……不是你把我推倒的吗?”
盛夏至想要冲进火中救出老人,却发现被烈火焚烧着的,并不是柴火。
一碗云吞面被火光吞噬了,紧接着是一条瓢虫图案的泳裤,一辆白色的机车,一颗奶糖……它们一点点被火舌一点点舔舐着,渐渐化为了黑色的灰烬。
红花油的瓶子砰一声爆开,焦黑的衣服扭曲皱缩,在烈焰中卷成了一条伺机而噬的毒蛇。
烧到最后,火焰开始蚕食一张黑金狮头的贴纸,接着是一张孩童和中年男子的合照,最后是一个包装精美的平安果。
“不!不要烧掉它们!”盛夏至哭喊着伸出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
九叔的声音变得遥远,听起来空洞而诡异。两行黑色的泪水顺着他的皱纹往下流淌,眨眼间便流遍了脸上的每一道沟壑,整张脸被分割得如同裂开。
雨越下越大,积水已经漫到了盛夏至的胸口。可九叔身边的火焰,却仍然执着地在水面下燃烧着,一点点把老人烧成了焦炭。
盛夏至眼神呆滞地看向水底,里面不知何时沉满了无数只拳头。它们青筋密布,密密麻麻地攒动着,像片在水底绝望挣扎着的海藻。
紧接着,他便被其中一只拽住缠上,甚至都来不及呼喊,他已经被拖进了水底。
“夏至。”
熟悉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盛夏至僵硬地回过头去,对上了一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沈威衣服在水中鼓动着,手中撑着一把白色的雨伞,又伸手递给了他一把黑色的伞。
盛夏至呆滞地接过,黑伞砰地打开,从里头喷出了无数湿透了的钞票。钞票疯狂地涌向盛夏至,一层一层往他的脸上贴去。
冰冷、窒息、带着腐烂的霉味。
“夏至,你能给我什么?”沈威的声音变成了项云回的腔调,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嘲弄,“……你真可怜啊。”
听到这话,盛夏至的心脏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
他看见自己的胸前裂开了一条血缝,从里头探出了一只手。这手修长白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可是却冷得像冰一样。
从缝隙中挤出来的瞬间,手心忽然炸出了一朵烟花。盛夏至眼睛被闪了一下,却连眨眼的反应都已经做不出来了。
待到虹光散去,原本烟花的位置出现了一个白色行李箱。
洁白箱体朝他压了过来,像一座巍峨入云的山岳,朝着他压了下来。
盛夏至的身体发出了淡淡的白光,接着他感觉自己在往下沉。
排山倒海般的水压包裹住了他,他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已经无法呼吸了。
“夏至,你不要我了吗?”
他透过水面往上看,却只能看到沈威面无表情的脸;在见到对方穿着天玺队服的一瞬间,他连最后的挣扎都失去了力气。
「或许……这样也不错啊。」
「沉下去吧。」
「我不想再醒过来了……」
世界开始陷入无边黑暗,耳边的雨声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了一声撕裂天地的雷鸣。
是的,沈威。
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