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过半,训练告一段落。
趁着沈威回房洗澡的空档,盛夏至拦住了正在收拾供桌的老人。
“九叔,有点事……”
“怎么了少爷?”九叔笑眯眯地回头。
“那个……我们狮馆现在账上还有多少钱?”
老人闻言微怔,想了想答道:“正好前几日‘健狮’打来了今年的代言费,国庆商演的钱还余下二十来万,林林总总……大概三十出头吧。”
“三十出头啊……”
“月底专利费到账也有个十来万,足够狮馆近月的开销了,少爷要取多少?”九叔目光流转。
“取……”盛夏至下意识要答,却忽然回过神来,“九叔怎么知道我要取钱?”
“少爷从来都没关心过财务的问题,突然找我问起,除了需要用钱,还有别的理由吗?”
盛夏至点点头:“我确实要用钱,是……”
“是救命钱,要给沈威的妹妹用的,对不对?”
“……九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头子是眼花耳聋了,可心亮堂着呢。”九叔悠悠地哼了个戏曲调子,“大威终于下决心告诉少爷了?”
“……嗯。”盛夏至眼神暗了暗。
他都不好意思告诉九叔,其实都是逼问出来的。
心念至此,盛夏至才忽然意识到,他内心对沈威的做法还是有些怨怼的。
见到盛夏至的反应,九叔心下了然,笑道:“少爷不必觉得内心不爽利,对你而言,大威这样做确实不够真诚;但他也有苦处,对你也只是隐瞒,没有欺骗。”
“苦处就是遇到事情了自己背吗?”盛夏至发出一声鼻音。
“苦处是,他希望能够跟你站在同一个水平线上。”九叔目光飘向后院,“……院子里的老国槐,每年都会有枯掉的槐枝,可待到来年开春,会在附近又抽出新的枝条来。要是整棵树都等着别枝帮它发芽,它也便离死不远了。”
盛夏至顺着九叔的视线望去。
“树的年轮会往一边偏,是因为日头分阴阳,而它总在趋光。一圈顺境,一圈逆境,哪一圈不是经过?刀刻斧斫?的?”
“可照您这么说,槐树的生长,外界就无需插手了?”
“呵呵呵……外界还是需要插手的。就好比树芯生了虫,如果没有啄木鸟,即使它再坚强,最终也难免腐烂。”九叔视线收回来,落在盛夏至的脸上,“但是明明它能自我调节,啄木鸟却擅自帮它开了刀,树会疼,鸟也吃不到食。”
盛夏至盯着后院里的槐树,若有所思。
“树痛了,才会寻求大自然的庇护。树如果没感觉,你或许能帮它撑过一场灾难,但能护着它度过每场灾难吗?”九叔又开始收拾起供桌上的物品,“只有让它一圈圈积攒起年轮,才能屹立不倒,年年槐花飘香……少爷,你说对不对?”
院子里的老国槐叶子已经掉光了,枯槁的枝桠伸向天空,根却扎在地底深处,积攒着、隐忍着度冬。
等到来年七八月,它又会像座浮在空中的大山,把花开在月光能摸到的地方。
盛夏至仰头想看树顶,却被屋檐挡住了。于是他探颈张望,不料脑中骤然响起沈威的声音:
「鞭炮是除祟的,万象更新,岁岁平安,连灰烬都寓意着吉祥。」
他轻轻地笑了笑。
万象更新,岁岁平安……其实槐树也是一样的啊。
万象更新是冲天的梦想,岁岁平安是扎根的期冀。人听见了树冠的婆娑,根的声音却只有树能听见。
“你年年寒冬都把自己剃个光头,是为了装进来年的一整座盛夏……吗?”
有个模糊的概念在脑子里成型了。
“九叔,转给我三十个万吧。”盛夏至忽然咧开嘴角。
九叔拍板:“三十个哪够啊,我给你转五十万。”
盛夏至愣了愣,反对道:“不行,狮馆账上不能一点不剩。”
“是这样,账上出三十万,我个人添二十万。”九叔解释道。
“不行九叔,这钱你留着……”盛夏至下意识要拒绝。
“……之前我跟大威说过,如果需要用钱可以找我借,但我估计他是不会找我了。”九叔叹了一声,“人老了,留这么多钱做什么?最后不还是要留给狮馆的?”
盛夏至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只知道,一百万的缺口,转眼就剩下十万块了,这个数目就好解决多了。
这蟑螂狗熊的人际关系还不错嘛,不愧是我男朋友。
他的念头不知怎么就兜转岔劈了,这时九叔的话语又把他拉回了现实:“少爷,我这里还有点钱,要不夫人送你的车,就别卖了吧。”
“?!!”盛夏至猛地一震,“阿邦这个大嘴巴跟你说什么了?”
“阿邦什么也没说。”九叔清咳一声,眼神明明暗暗,像口老旧的井,“这几日只要有空,你就会跟摩托呆在一起,我猜出来的。”
“……”
“少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些行为反常我还是能觉察的。”九叔又补充了一句。
盛夏至没有接九叔的话茬,胡乱挥了挥手,逃离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