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隔壁街的早餐铺子已经开始炸油条,油烟味乘着微风钻进了夏至狮馆。窗外蝉鸣也开始了,一声叠着一声,将南国的燥热透过纱窗硬塞进来。
盛夏至睁开眼。
他维持着侧卧的姿势,极其缓慢地伸直了蜷缩在被子里的右腿。
没有酸胀感,扎在膝缝里的隐形钢针似乎暂时被拔了出来。
“看来今天是个晴天。”
盛夏至掀开被子下床,洗漱完下楼走进厨房。
他热了杯牛奶喝了一半,端着剩下的半杯,走到了后院的老槐树下。
晨光下的树荫里,立着二十四根梅花桩。桩身刷了一层防水漆,缠着防滑麻绳,最高的一根有两米五,最低的只有半米。
盛夏至把马克杯放在桩子旁的石桌上,转身抱起了一头醒狮。
这是一个“刘备狮”。金面白眉,脑后拖着三色霸王旗。这是南狮中最尊贵、也最沉稳的狮型,寓意仁义。
他拆了狮被,把狮头举过头顶,手腕翻转,试了试重量。
“起势!”
盛夏至身体腾空,落在了最低的桩上。手指熟练地勾动拉环,刘备狮的眼睛眨了一下,阔嘴一张一合。
他跳向第二根桩,单腿独立。右腿支撑,左腿高抬。
这是一个“金鸡独立”探路式。
紧接着,盛夏至加快了速度。他在桩上连续跳跃,狮头左右摆动,鬃毛飞舞,带起一阵劲风。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到了转角处,盛夏至压低重心,准备做“钳腰饮水”。他控制着狮头探向下方,就在准备发力回旋、将狮头荡起的瞬间……
他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不是腿疼,是本能。是身体为了保护曾经受过伤的膝盖,下意识做出的防御性保留。
哪怕膝盖今天不疼,大脑也拒绝执行这个极限动作。
“妈的,节奏掉了一拍……”
盛夏至收住势头,站在桩上,呼吸有些急促。
他退回原位。
“再来。”
起跳,探身,回旋。
还是同个位置,同个别扭的停顿。
再来。又一次。
十分钟。二十分钟。
阳光越来越刺眼,汗水顺着盛夏至的下巴滴落,瞬间□□燥的绳索吸干。
重复的训练,却没有任何突破。一拍的差距,像道看不见的天堑。
盛夏至停在最高的桩上,透过狮口的缝隙,死死盯着脚下摇晃的木桩。
“操!”
一股无名火从胸口窜上来,瞬间烧到了天灵盖。
他猛地摘下刘备狮,盯着它的面部:狮子的眼睛是用彩漆画的,眼珠黑白分明,正平静地注视着他。
盛夏至忽然觉得很讽刺。
仁义?瑞气?
在这个连狮馆都要保不住的早晨,狮子脸上的“仁义”看起来就像是个笑话。
他把这个代表着沉稳与尊贵的金色狮头高高举起,重重地砸向地面。
“砰!”
狮头落地,滚了几圈。金色的耳朵磕掉了一只,白色的长须沾满了泥土,最后倒扣在树根旁。
“盛夏至,你就是个废物。”他骂了一句。
骂完还不解气,他又跳下桩来踹了一脚:“没用的东西!”
“哐当——”
狮头被踹得滚向石桌,撞翻了马克杯。剩下的半杯牛奶泼洒出来,弄脏了黄色的狮被。
盛夏至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着膝盖,指甲抠进了肉里。
“少爷?”
九叔提着一把扫帚走了过来。他看了眼喘着粗气的盛夏至,又看了眼地上狼藉的刘备狮。
他放下扫帚,走过去弯腰捡起狮头,拍了拍上面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狮头上的污渍。
盛夏至大步走到九叔面前,一把夺过狮头。
“别擦了!”他把狮头狠狠扔进旁边的废弃筐里,“废了就是废了,擦干净也是废品。”
九叔的手停在半空。
“少爷。”九叔收回手,声音平静,“东西是死物,拿它撒气,不是盛家的规矩。”
“规矩?”
盛夏至笑了一声,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湿透的刘海向后捋去。
“盛家的规矩是能者上,庸者下!”盛夏至指着废弃筐,“它有什么用?能帮我跳上两米五的桩吗?能帮我拿冠军吗?我不扔了它,留着过年?”
“舞狮先舞心,心不静,狮不正。”九叔看着盛夏至的眼睛,语气依旧平缓,“是你自己乱了。”
盛夏至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他往前逼了一步,影子罩住了九叔。
“我乱了?对,我是乱了。”盛夏至的声音陡然拔高,“狮馆要倒了,法院要封门了,我现在连个寻常动作都做不好。我能不乱吗?”
“老爷在的时候……”九叔刚开口。
“别跟我提我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