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至猛地打断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盛清鹤死了!他死了三年了!带着他的规矩,带着‘仁义礼智信’,全都烧成灰了!现在是我在管这个破烂摊子!是我在还债!”
九叔的嘴唇抖动了一下,满是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你要是看不惯我,觉得我辱没了盛家的名声,你也可以走。”盛夏至手指颤抖,指着狮馆的大门,“回大宅去,二叔的盛家班正缺人手,你带着你的规矩去当大总管,别在我这受这份窝囊气!”
九叔低头盯着自己的布鞋尖,一言不发,手中的帕子微微颤抖。
院子陷入死寂。
盛夏至看着九叔的样子,眼神一软,却还是梗着脖子扭头不看他。
突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了盛夏至的后领口。
盛夏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后拽去。他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堵肉墙。
坚硬,温热,带着一股廉价肥皂的味道。
盛夏至猛地回头,看到了沈威的脸。
他身高不算矮,但在沈威这个常年扛水泥的巨兽面前,还是显得很娇小。
“放手。”
沈威不仅没放,反而又向上提了提,直到盛夏至脚跟离地,只能用脚尖点着地面。
这个被完全压制的姿势让他极其难堪。
“沈威!你想造反吗?!”脖子被勒住使不上力,可他双手还是抓住沈威的手腕,试图发力挣脱。
但他那点技巧性的把式,在绝对的力量压制面前,毫无作用。
沈威把他转了半圈,让他背对着九叔,正对着自己。
“把狮头捡起来。”沈威低头看着盛夏至,声音低沉,没有任何情绪起伏,“还有,跟九叔道歉。”
“你算什么东西?”盛夏至脸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充血还是因为愤怒,“这是我的家事!轮不到你个搬砖的插手!这儿轮得到你说话?”
沈威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他随手把手里的湿袜子扔在石桌上,用腾出来的手抓住了盛夏至另一边的领口。
双手一提,盛夏至的双脚彻底离地。
他像只猫被提到了半空,视线被迫与沈威平齐。
“看着我。”沈威说。
盛夏至挣扎着,双腿在空中乱蹬,踢在沈威的小腿上。
“踢够了没?”沈威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踢够了就看着我。”
“这是我的狮馆,我想砸什么就砸什么,想骂谁就骂谁!”盛夏至停下了挣扎。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你要是不想干,现在就可以滚蛋!”
“狮头没做错。它只是个物件,不会说话,也不会反抗。你摔它,是因为你拿它没辙。”
“九叔也没做错。”沈威继续说,“他只是帮你把东西捡起来。你骂他,是因为你知道他不会走,也不会打你。”
这句话像记耳光,狠狠扇在盛夏至脸上:“放开我!”
“你很能耐啊。”沈威语气平平,“跟一个老人吼,对着一堆死物发脾气。”
沈威往前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喷在盛夏至脸上。
“这叫窝里横,是最没种的表现。”沈威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在工地上见多了。被工头骂了不敢吭声,只敢拿猫狗出气,甚至回家打老婆孩子的怂包,就是你现在这副德行。他不敢跟老板干,只敢拿自己人撒气。”
盛夏至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威的话像一颗颗钉子,生生钉进他的耳膜。
“你说狮子没用了,是废物。”沈威的手很稳,即使提着一个成年男人,也没有丝毫颤抖,“可是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废物,你心里应该有点数。你怕摔下来,你怕输,你怕这馆子在你手里倒了。你以为砸个狮头就能证明你是老大?就能把债还清了?”
说完,沈威松开了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湿袜子。
“没种。”他吐出两个字。
盛夏至踉跄了一下,靠在身后的梅花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九叔换了条抹布在清理石桌,他依然低着头,但颤抖已经平复了下来。
盛夏至站在原地,阳光照在他身上,却让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的目光落在筐里的狮头上。它缺了一只耳朵,张着大嘴,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
他看着九叔佝偻着背扫地的样子。
这个老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甚至比他爹还更包容他。刚才他骂了什么?滚?
盛夏至咬紧了牙关,下颚骨由于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沈威的背影。
他想骂回去,想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这个让他丢尽脸面的民工。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说得对。
每一个字都对。
“操操操!”
盛夏至猛地转身,一脚踢开废弃筐,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子。
卧室的门被重重甩上,震得石灰簌簌落下。
盛夏至背靠门板,身体顺着门滑落,最后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
屋里一片死寂,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抬起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照片。
照片里,年幼的盛夏至骑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个小号的刘备狮,笑得肆无忌惮。
盛夏至看着照片,手伸过去,想要把照片扣下。
但在指尖碰到相框的前一秒,手停住了。
他收回手,用力抓住了自己的头发,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又剥了皮的野兽,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低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