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坊主,”孙推官手扶木柜,背对她,“我每一份都审过,我让人去重新查,去问,去验,可第二天韩大人一样会找我说话,说最近案子多,人手不够,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上面的暗示,咱们做臣子的不能背着来。”
许知非不理解:“差不多是什么意思?就是……”
孙推官转过身来,神情严肃,眼里甚至带着警告:“就是林主簿手里的碎纸就算有,也不小心弄丢了,钱大人袖子里有没有劄子不是你能证明的,那些踩死的也是自己不小心罢了。”
他说着声音拉高:“我知道他们不是意外,不是自尽,不是病故,我知道有人在杀他们,可我能怎么办呢?我只是个推官,上有府尹,再上面有御史台,再上面……还有谁,许坊主,你回去问一下许公子,他比我清楚。”
“许云洲?”
孙推官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了脸。
许知非站在书案前,看着这个被夹在中间的小官,莫名也有些觉得他可怜。
胡不言说过,他也有难处,开封府四个推官,可这些事偏偏都落在他头上,都是烂账,那些人是故意的。
“孙大人……今日许云洲跟我说,还有十九个,他们会一个一个死下去,但即便如此……即便我们谁都拦不住,我们也可以去查一下,是谁杀了他们,他们是怎么死的。”
孙推官双手放下,按在桌面上:“许坊主,你一个女子,到底想查什么?”
许知非把那几页尸格放在桌上:“焦尸,百姓,辽人,火药……”
她停了一下,把“还有我家的案子”这一句吞下去:“……我一个女子,不要功名,只要公道。”
孙推官盯着那几张尸格,沉默了很久。
窗外,庭院里几盏萤灯亮着,照见池中安睡的鱼。
这一夜的烟花已燃尽了,不会有什么声响再把它们惊醒,太阳出来之前,它们都会睡着,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胡不言脚步往前,慢慢走到孙推官身边,抬眼看向许知非:“大人确实查了开封府人口的底簿,没有跟那具焦尸对得上的,身量,年纪,都查不到。”
许知非想起独眼老三说的话,三千六百多户逃移,二十个不存在的流民,养济院收留的“零人”,那些消失的人,在账本上从来没有存在过。
“孙大人,如果一个人从没存在过,那杀她的人,是不是不需要负责?”
孙推官抬眼看她,盯着看,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庆历七年军器监的卷宗,你想要吗?”
许知非怔住,没说话,原身要翻的案子,他知道。
“刑部李大人说你有用,上面有人要留着你,但你若非要把真相搅出来,亮在世人面前供人观赏……”他没说下去,从桌下暗格里取出一叠发黄的纸,放在案上,推向她:“给你,正本在皇城司,我拿不到,刚做官时就觉得有异,看见了,抄了一点。”
许知非拿起来,小心翼翼翻开,“许文谦”“贪墨军资”“以次充好”“辽人”“满门被杀”这些字一串串扎在她眼里。
这本不是她的事情,可她感觉到了心痛,心里酸酸的。
“许坊主,”孙推官神情忽然郑重,少了公堂上那种畏畏缩缩又强撑着义正严辞的情态,显得他整个人挺拔了不少,“我现在不管许云洲到底是什么身份,背后是谁,你哥哥是谁,你又是谁……我只告诉你……我知道的……二十年前这案子,和今天你带来的这些,是同一条线,有人在做事,有人在灭口,从庆历七年杀到熙宁元年,从没停过。”
他点了点那张名单:“二十多年了,这些人,不是第一批,也不会是最后一批。”
“女娃,嘿嘿,你这个女娃。”胡老伯手指虚虚点在她眼前,笑起来,一双眼睛满是褶皱,溢出了两滴泪,“你是我见过最倔的女娃。”
……
左掖门以东,皇城司值房满墙血迹,许云洲扔下鞭子,将染血的外袍脱下,林修递给他一把柳叶刀,案上搁置的鎏金琴轸在灯下寒光闪烁。
“谁让你干的?想说了吗?”
一个身穿绸衫的男子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双手分别吊在左右两侧花罩上,脚尖刚好够到地面。
他瞪着许云洲,但显然底气不足,脸上肌肉发抖:“是他自己失足,跟我没关系!”
许云洲把刀子指到他脑门上,笑意温和,眼神确是冷的。
“哦……真的吗?”他声音很轻,仿佛真的疑惑。
那人不动,只抬眼睨他,在看到刀尖的一瞬吓到。
皇城司扒皮的传言世人皆知,他浑身发抖,连嘴都开始颤:“大人饶命,大人……”
他几乎说不清楚,吐字着急又模糊:“小人不知到底是谁,只见过一面,小人收了五十贯,还没花,可以全部还给大人,大人饶命,饶命啊大人。”
许云洲眼神空了一会,温然一笑:“那林主簿手里的碎纸呢?”
他把刀尖指向他的脖子,笑得饶有兴致,脸上挂着血,不是自己的,没看他,只盯着刀子,像在找从哪里扎下去会更好玩。
“什么碎纸?”那人声音忽然拔高,又压下去,“小人没看见碎纸,不知道……不知道。”
许云洲目光一顿,看向他:“你没看见?”
“没没没没有……没有。”
许云洲神情惋惜,摇头:“你知道,你还知道他为什么会在灯楼上,你知道她那天的行踪,知道她什么时候出门,走哪条路,会在哪个摊子上买糖画。”
那人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更白了些。
“一个不认识的人,给你五十贯,你就能把一个人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许云洲把刀尖放在他脸上,“要么是你撒谎,要么,给你钱的人,给你的不止五十贯。”
那人忽然仰起头来:“小人知道,进了皇城司就出不去了,说与不说,没区别,大人不必再问了。”他脖子绷紧,硬撑着一副甘愿赴死的神情。
许云洲撤走了刀子,扮作无辜思量:“不是啊,你说了,就在皇城司安度余生,不说,就要去另一间了。”
那人神情缓过来,以为看到了希望:“另一间?”
许云洲微微笑着,点点头:“另一间,没有窗户,没有灯,没有水,也没有人会记得你,过个三五年,有人打扫时,发现角落里有一堆骨头,分不清是人还是老鼠呢。”
那人脸色一下刷白,屏住了呼吸。
许云洲抬起手,林修递给他一个湿透的布包。
“这里面是你的定钱,你从水里捞上来的,你完成了任务,才能捞到这袋钱,钱大人的毒,你是怎么下的?”
那人不说话,盯着那个布包。
许云洲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铜钱,但不是宋人的钱,递到他面前:“你没发现,这里面有辽国的钱,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