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焦尸验到一半,皇城司的人就来了……他身上的衣物尤其精致,像是去了很隆重的地方……
今天……不是去宫宴吗?怎么穿得这么素?
……
紫宸殿内灯火灿若星河,金漆盘龙柱上鲛纱宫灯光影相织,宫宴已近尾声,乐师都退到了角落里。
群臣朝服绛紫绯绿,御案前,赵顼执玉盏浅酌,眼底若有似无一抹寒霜冷意,似笑非笑。
周铎垂首吃菜,笑声沙哑,豹眼之中毫无喜气,额上刀疤在灯下显得更加清晰狰狞。
赵顼举杯对他:“周爱卿,那十五箱子药材,到底有没有说法?养济院的人都去哪了?”
周铎执筷的手停住,放下了筷子:“陛下,药材是开封府来申调的,臣只管军器调配,详情……”
话音未落,韩抃起身拜禀:“陛下,流民因灾荒逃徙,臣已责令祥符县详查户籍,那三千余户多系遁入乡野,无从稽考,至于养济院的记录,实属那管事记错了……臣驭下不严,还请陛下责罚。”
赵顼手里握着酒杯,抬眼看他:“那祥符县知县调任开封府推官,可知自己的账写错了?逃移之户,无日期去处,这知县,朕记得是周卿旧部,周卿亲自举荐的,如此疏忽,怎么办事的?”他把杯子重重放下,醉眼迷蒙,姿态却稳,等着韩抃回答。
王安石袍袖拂过,站起来:“陛下,变法推行在即,户部诸事冗杂,偶有纰漏亦属常情,不必攻讦,以免妨碍新政。”
司马光哼了一声,起身走到御案前:“王介甫此言差矣,变法固重,然民生尤重,《周礼》有云:‘以保息六养万民’,若连户籍虚实都不可辨,何谈‘保息’?那失踪的三千余户,究竟是遁入乡野,还是……被人‘清’了?”
满殿只剩死寂,无人再动案上酒食。
赵顼忽然笑起来,拍了好几下桌子:“好!好啊!诸卿都如此忧心国事,朕心甚慰!今日佳节,先赏灯!”
韩抃眼睫发颤,低了头,额角冒汗。
周铎神色凝重起来,环顾四周,乐师里,根本没有许云洲,他对里行使了个眼色,里行稍稍点了一下头。
……
街上华灯如昼,许知非没说话,跟他往回走,头发披散着,觉得自己活像什么连续剧里偷跑出来赏灯又被家里兄长抓回去的小姑娘。
春风酒幡很热闹,赵伯请人做了很多灯,花鸟和鱼龙都有。
青禾不在……她记得他那天半夜才回来,可她没想太多。
许云洲一直往前走,上楼把她送回房间。
“我去换身衣裳。”
他往西厢走去,像还住在这里一样,理所当然的样子。
许知非走进屋里,发现一张纸放在自己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灯楼那个。”
许云洲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后,一只手整理自己还没穿好的衣裳,一只手伸到她眼前,指了一下第一个名字。
许知非一惊,想转身,脚步却乱了,撞到他身上。
他一下松了手里的腰带,双手握住她的肩,像摆玩偶一样把她放正,眼里浮起惯有的浅笑。
他把腰带拾起来,自顾自系好,目光落下,手指点在纸上,并没在意她看了没。
“画舫,两个,踩死的,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许知非一直看着他,只是听和感觉就已后背发凉,捏着纸的手有些不稳。
他说完,侧过头去看她,轻声道:“我想救,但地点、时间……全错了。”
他把许知非给他的碎纸一张张铺在桌面上,拼出了几个隐隐约约的字迹,按原身记忆,这东西叫劄子,是宋朝官员的奏事文书。
残存的字迹依稀可辨:均输之法……夺民利……臣不敢……
“反对均输之法?”她低声自语,又想起从司农寺丞袖子里摸出来的那张,“都是反对新法的?”
“可能是。”许云洲看着那些纸片,眉心慢慢拧起来。
她拿起那份名单,想说去找孙推官,还没开口,许云洲却抢了她的话:“我还有事,你早点休息,不要乱走。”
许知非愣了一下,点头:“哦……那你先走吧。”
许云洲看着她,没动,也没说话,像是知道她的心思,等着她自己说。
许知非想了一下,又道:“我一会儿去义舍看看。”
“……自己小心。”他看了她一会儿,嘱咐了一句,转身离开。
灯火照红了汴京的半边天,这一夜死了的人就在华灯下被大多数人抛诸脑后。
酒肆楼台中,歌舞依旧未停,鱼龙灯游过街心,尾巴后面跟着许多孩子。
许知非往反方向走,义舍离御街隔着七八条巷子,靠近开封府衙门,她越走越暗,越走越静,花火节最后一波烟花升起,她没有看。
那些喧哗本就不属于她,但这些是非好像也不属于她,可她为什么一心想要弄清楚呢?为什么不去街上多吃个糖人?她也不知道,她一直往暗处走,喧歌欢曲离她越来越远。
胡不言在义舍后面一间小屋里住着,皇城司的人没有离开那里。
她站在不远处,看守的察子看见了她,没动。
她犹豫了一下,做了个准备,双手攥着拳头走过去:“官爷,我是来找胡老伯的,今日灯火热闹,想请他同游。”
两个察子相互看了一眼,不置可否。
瓦上传来脚步声,许知非往后退了两步:“民女是受兄长之托,若不方便,那就算了,官爷可别……”
她还说完,胡不言出现在门口:“这位是?”
“胡老伯。”她有些意外,大概行了个女子的礼,“我是许忆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