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彻底颓败下去,张了张嘴,眼神逐渐惊恐,不知说什么,又把嘴闭上。
“给你钱的人,不是‘不认识的人’,是辽人,你替辽人杀大宋官员,这罪名,好有意思啊,是少有的。”
“不……不是,不是的大人!”那人喊起来,“大人,小人不知道!小人真的不知道那是辽人!那人说话是汴京口音,穿的也是咱们的衣裳,他说自己是做生意的,林主簿和钱大人挡了他的路……”
“做什么生意?”
“小人不知道啊,真不知道啊!他让小人把林主簿推下去,给钱大人下毒,别的什么都没说过啊!”
“那货呢?”
“什么货?”他声音忽然又变了,小心翼翼,像在整理思绪。
许云洲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眼神开始在屋子里游移。
“大人……”他又试探着开口,“小人不知道什么货,小人的事,就是把林主簿推下去,给钱大人下毒,别的……”
“别的你不知道?”
“不知道。”
许云洲点了点头,把刀子扔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大人!”那人开始大喊,“大人,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啊!大人!”
林修上前道:“你今日说的,会记在案卷上。”
他一板一眼,看着他:“呈上去之后,刑部会再审,刑部审完,大理寺会复核,他们问的问题,会比我们多。”
方离从外面进来,把那人双手解下来,看着他跌跪在地:“等你到了刑部大牢,那狱卒会比公子爽快,他们会把那个辽国钱币烧红了放在你背后,问你认不认识上面的契丹文。”
那人爬起来,拽住了方离的袍摆,“大人,大人饶命,小人说,小人什么都说。”
林修盯着他,没说话,方离嫌弃,一脚把他踹开:“说就说,别动手动脚。”
那人忍痛爬起来:“给小人钱的那个人,后来又找过小人,就在码头上,他说,务必办成,之后,给小人一百贯钱,送小人出城,到辽国去。”
“他怎么找你?”
“州桥附近,有个花摊子,他让小人每日申时去那里等着,若有事,会在花里插一朵异色的。”
林修将他一把提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邵武,他们管小人叫邵老三。”
“吴发的毒也是你下的?”
邵老三整个人僵住:“什……什么?”
方离拿起那把柳叶刀来:“再不说实话,公子可要等急了。”
“是我,是我,他看见了不该看的,所以……所以……”
“也是辽人?”
“是……”
林修牢牢按着他的肩膀,问道:“那货呢?”
那人缩了一下脖子,慌道:“小人听那人说,林主簿挡了他的货路,所以才……”
方离狐疑看着他:“什么货路?”
“小人真的不知道,但听他与旁人说话的口气,是很大一批货,要从汴京过,林主簿管的是漕运账,要是他查出来,就过不去了。”
“后日到?”
那人眼睛一亮:“是,是,就是后日,小人那天听见了。”
林修把他推出门去,两个察子上前将他架起来,沿着连廊走向地牢。
许云洲坐在院中一棵玉兰上,衣袍垂落,随风轻动,手里一朵花,他拿着看。
林修走到树下,抬头看他:“公子,货后日到,与钱大人打点的应是同一批。”
“找人看看那个花摊子,把人扣下。”
“是。”
方离走过来,扭着姿态:“那那个人呢?我看还有用,不能给刑部。”
许云洲衣袂轻扬,带落一阵花雨,从树上下来,扫了他一眼,又看向自己手里的花:“那你留着。”
……
许知非从孙推官家里出来,绕了两条街到御街中心的灯楼去。
灯楼有三层,每一层都挂满了彩灯,楼下大街照得色彩斑澜,但楼里已经没人了,林主簿的血已成了一滩黑色的污渍,染在地面上。
她绕到后面仓库,本想看看这一处案发现场,却看见郢六娘靠在一根灯柱上,头顶的花灯像是一团飘在她头上的彩云。
“六娘。”她上前唤她。
郢六娘抬起头来,神情并不惊讶,更像是一直在,伸着手走过来:“我的钗子,拿来。”
许知非一愣,把那支珠钗给她:“你……知道我会来?”
“不知道,我是在这歇会儿,想想能去哪儿,正想着要不要去找你玩儿,你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