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客小心翼翼地端着漆盘进了屋内，躬身对着倚靠在软塌正闭目养神的男人轻声唤道：“主子。”

闻呈奕鼻尖嗅到清苦的药味，微蹙了眉头，而后缓慢睁开眼看向面前的药碗，又往大敞着的门口看了一眼，见屋外守着几个衙役，是胡斌出门前特意嘱咐衙役守在门口的，已防他出现不适时好及时派人去请胡斌及章大夫。

闻呈奕没有抬手接过漆盘上的药碗，只道：“去关门。”

“是。”萧客将漆盘置于床尾的几上，接着走过去关上了门，随后折返来到闻呈奕身边，“主子，您请说。”

闻呈奕搭着眼帘问道：“我昏迷的这两日可有发生什么变故？”

萧客恭敬回禀：“诸事顺利，皆应了当日主子的谋划。凌善山不小心走水，山上的尸体皆被焚烧殆尽，坊间都在传是有刺客要行刺朝廷命官而放火烧山，也怀疑起普法寺的大火是同伙刺客所为，有甚者还猜测刺客是为行刺哪个朝廷命官，或因何事去刺杀官员。胡斌发布了抓捕朝廷钦犯同伙的赏贴，并贴于锦阳府所有的市集上，想必大部分人皆已获悉此事。”

闻呈奕听后敛眸沉思，指尖一下接着一下地轻扣着，过了半晌后他淡淡问道：“可有人逃生？”

萧客继续答道：“当日前去的衙役只逃生出十余人，他们皆已回到府衙。剩余的衙役全被箭射死在山上，应该也被大火给烧了。另外，那帮签了死契的弓箭手和几个不要命之人都顺利逃下了山，但是有个叫张老三的想要卷钱偷逃出锦阳府，被我们的人暗中识破，方曲得到消息已将人擒住且严加看守。”

“嗯。”闻呈奕点头应声，但仍未抬起半分眼帘，又问道，“张隶到哪儿了？”

萧客道：“俱暗卫回禀，他们的进程很快，照属下推算，估摸着再过三四日便到锦阳府了。”

此言一出，闻呈奕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眸色淬冰道：“张隶到达锦阳府那日，继续照计行事。还有，将那几个不要命之人好生看管，可不要再让人跑了，倘若又出了什么幺蛾子，我拿你是问。”

闻言，萧客内心怔忡，一下屈膝半跪，神情肃穆道：“属下领命！绝不负主子所托！”

闻呈奕抬眸看了萧客一眼：“起来吧。”

“是。”萧客起身来到床尾，伸出双手将药碗端到闻呈奕面前，眼睛微红着，声音微带了几分哽咽，“主子，您先把药给喝了吧，您昏迷的这两日......属下真的担心您......”

闻呈奕肩上的伤口尚未愈合，在起身的顷刻间，即使动作放缓也牵扯到了伤口，他紧拧剑眉，轻吸口气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萧客看到自家主子前不久刚上过药且包扎好的伤口处渗出了鲜红，惊得立马上前想去搭把手。

然闻呈奕拂开了他的手，转而接过药碗放于唇边。

萧客终是不忍再看到自家主子如此受苦，将絮絮叨叨的声音传入闻呈奕的耳畔：“主子，您这回的计策实在太过冒险。属下以为主子被箭刺伤即可，何故又让人在箭尖上沾了毒呢？虽然您在上山前就已服用过解药，可毒性太猛加之路途遥远，差点就让您性命难保。幸亏那章老头医术精湛，才让主子安然无事。属下真怕您万一......”

他一个堂堂男儿郎自小便跟着主子出生入死，他早已过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更不惧在死人堆里风里来雨里去，即使血溅在眼皮他也不带眨一下的。唯独自家主子出了事，才会使得他惶惶不可终日。

万一主子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会果断了结自己的性命追随主子而去。

“你今日的话怎么变得如此之多？”闻呈奕面无表情地将药一饮而下，漠然道，“我八字硬，死不了的。”

一听‘死’字，萧客的眼眶又红了几分，将心中憋了好几日的话不吐不快：“主子当日应该安排属下过去，以往都是属下陪在您身前替您挡刀子，这回怎得换了方曲陪您，却让属下终日守在忘忧楼？”

他实在不明白，主子留他一人待在忘忧楼是何用意？

闻呈奕听着萧客的这番质问，嘴角扯出一抹冷笑，将空药碗递过去，顺带着冷冰冰地看了萧客一眼。

萧客接过空药碗，当接触到闻呈奕的目光后，他的后背依然被那股令人发寒的眼神给沁出了冷汗。可他今日就是要冒死谏言！相比于主子出事，他这番不轻不重的质问又称得上什么？！

闻呈奕轻笑一声：“这几日，她可有派人来忘忧楼找过你？”

乍听一个‘她’字，萧客顿时一愕：“主子说的是谁？”

“哦，她没派人去找过你。”闻呈奕见到萧客这副神情，便已知晓答案，随后又风轻云淡地询问了一句，“我受伤昏迷的这两日她可有来看过我？”

萧客听闻后更为纳闷：“她？哪个她？”

闻呈奕见状，微不可察地自嘲一笑，明知道她是不会来看她的，可为什么自己还会生出这份渺茫的希冀。他对着萧客摆摆手，黯然道：“你先下去吧。”

萧客看到闻呈奕这副生气又无可奈何的模样，骤然间想起自家主子只有在被公主气到的时候才会显现出此番神情，他心念一动，开口道：“主子，公主没来过锦阳府啊，更别说来看您了。”

话音一落，闻呈奕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萧客，气极反笑道：“你今日似乎很闲？”

萧客被这笑容吓得连忙垂首，无意间抬起手擦了把额前冷汗：“主子，属下知错了，属下这就告退。”

然下一刻，闻呈奕倏地出声叫住了萧客：“等等。”

萧客方欲转身的动作凝滞，不解地看了过去。

闻呈奕暗忖了片刻后，突然道：“去涂阳街最好的成衣铺挑一件现下最为时兴的广绣留仙裙，最好是淡青色。”

萧客挠挠头目露疑惑：“主子，大小姐从来没穿过广绣留仙裙，她好像不喜欢这个式样的裙子。”

话音落地的刹那，闻呈奕的眼神便不再是轻飘飘地落过去，他面色铁青着刚想开口，猝然间听到门外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兼带着胡斌的憨笑声：“闻大人，大小姐命下官给您送东西来了，下官能否开门进来？”

“胡大人请进。”

闻呈奕随即看向萧客，“方才我命你做的事可听清了？”

萧客再次躬身行礼：“属下明白。”

胡斌推开门，拿着一张折叠的纸兴匆匆地小跑进屋，与往门口走去的萧客擦肩而过。紧接着，他恭敬地伸出双手奉上纸：“闻大人，这是大小姐写给您的贺词，不对，是由大小姐所述，下官所写的给大人的贺词。”

贺词。

这小没良心的原来还是挂心他的。

闻呈奕眉梢微微一挑，唇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勾勒着，他眼里溺着舒心的笑意，温文有礼地接过纸张：“多谢。”

闻言，胡斌下意识地看向闻呈奕，只见喜色悄然间浮上了闻大人那张惨白的脸颊，使得人看起来红光满面，连闻大人眉宇间缠绵的病气亦消荡然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