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瑶冲着瑟缩的少年嘱咐道：“往后领饭，替你弟弟多领一个馒头去罢。现下营里粮食充足，还不差你这一口馒头。”

那少年见王爷无意追责于他，如蒙大赦，悻悻地拉着弟弟便消失在小巷中。

皇甫霆仍枯树枝般僵在原地，付瑶见他背影颓然，心下明了，肖二带来的阴霾终究没从他心头散去。所以才如此这般谨惕多疑，对任何细小都不愿放过。

她走到皇甫霆并肩处，有意无意地提起：“忘了先前可曾与你提起，裴筠在营地南面的山坡上立了个冢。”

二人都心知肚明那是谁的冢，却都没有宣之于口。

皇甫霆假装没听见似得，没有应声。付瑶也缄口不提。

入夜，付瑶累了一日，倒塌便要睡去，身侧的皇甫霆却是翻来覆去个不停，搅来搅去，搅得她也没了困意。

她佯装自己已然酣睡，待要看看皇甫霆搅到何时。

果然，搅到夜深了，皇甫霆还是按耐不住，从榻上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付瑶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俨然是他怕扰醒了她。

见皇甫霆向帐外走去，付瑶放心不下，也披了披风，悄然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付瑶也没追上去，只这样默默和皇甫霆保持着十余仗远，一路跟着他上了那边熟悉的山头。

山头上，月色正映在肖二的冢上，凉静如水，总归再也无法开口。

皇甫霆在石碑前席地而坐，月光劈头盖脸浇在他身上。他不知从哪捎带来了一坛酒，先是将酒缓缓洒在石碑旁的泥地里，又仰头给自己灌了几口。

“肖二，”这是他多日来头次喊起这个名字，只是再喊起时，已物是人非，一声肖二转瞬便被晚风吹散，“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付瑶躲在不远处的一棵老树后，没再上前，她借着树影遮蔽，静静看着皇甫霆，酒液入喉，呛得他轻声咳嗽起来。

她知道皇甫霆心里这个坎，别人来劝来安慰是没有用的，必须他自己跨过去。

皇甫霆大口地喝着酒，突然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阿瑶，一直跟着，不出来陪我喝几口？”

付瑶被发现了，也不尴尬，从树影里走出来，慢慢走向皇甫霆，坐在他身旁。

她将头搭在他肩上，故意拿捏出平时燕王那副不可一世的腔调逗他：“本王今日恰好雅兴不减，便赏脸陪你醉一场。”

皇甫霆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眼底是酒后的倦色：“阿瑶，你说这世上，到底有没有真心这玩意？”

“有，当然有，”付瑶指向皇甫霆的胸口，说道“这里不就是吗？”

皇甫霆又扯了扯嘴角：“抓到肖二后，我无数次扪心自问，我这一路杀过来，手里的刀就真的没有劈错过人，手上沾的鲜/血就都是该流的吗？肖二在我们眼里是狼心狗肺的叛徒，可他在南夏人眼里，或许也是护住他们族人的英雄，难道所有南夏人都该死吗，难道肖二真的十恶不赦，非死不可吗？”

付瑶见他越说越偏激，知他这样想，无非是因为肖二终究是和他同生共死过的兄弟，这种难以割舍的情感让他失去了判断。

她越过他的肩头，看向山坡下点点如豆的灯火，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姓，在废墟里守着活下去重振家园的火苗。

付瑶理解，于情而言，皇甫霆眼见肖二惨死没法不难过，但她还是要说：“我分不清什么是大义，什么是真情，但我知道，哪怕肖二有再多的苦衷，哪怕他曾经真的救过余猛的命，救过你们大家的命，但在他选择背叛的那一刻，已经把自己送入了万劫不复。他若不死，玥儿会死，你和我的家人会死，甚至大祁的万千百姓会死，前世我亲眼目睹亲人/死在我面前，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你们再次死/在我面前。所以，即便重来一次，即使知道肖二会/死，我也还会把朔风营的叛徒抓起来。”

她顿了顿，语气软了下来：“皇甫霆，你听着，肖二做叛徒是他自己的选择，上刀山下火海都是他自己选的，这事不怪你，他的死也不是你的错。”

皇甫霆沉默良久，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言已至此，再说便显多余，付瑶索性闭了嘴，两人相对无言，将一切化在烈酒中。

潜在朔风营的叛徒虽然抓住了，蒲州的河堤已是千疮百孔，付瑶几人只能强压下心头笼罩的阴霾，将一身心力扑在治理水患上。

付瑶先前提出让灾民修补河堤的提议果真奏效，在与天地的博弈中，灾民们纷纷拿起铁锹和土筐，投身于泥泞之中，绵延百里的河道，所见之处，尽是铁锹翻飞，土筐交错。

阳光艰难地从乌云中撕开一道裂缝，照耀着江南大地和大地上的百姓，而江南的气数，也在这万民的修补中，渐渐稳住。

付瑶带着余猛和一众灾民去修补坝堤之时，另一边的皇甫霆没有着急回京城，而是留在蒲州每日与裴筠一起，出没于城外的粥棚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