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裴筠快要刻完墓碑上的字时,一股浓烈的酒气随风飘来,余猛摇摇晃晃地提着半坛酒,脚步虚浮地走上荒坡。他显然偷着哭过,两只眼余肿未消,将手中的烈酒泼在石板周围。
“立碑?”余猛盯着那块石碑,突然发出怒吼,一把将裴筠推开,“裴筠,你读圣贤书读傻了吧?他是个细作,他一直都在骗咱们!你给他立碑,你让那些/死在战场上死/在南夏人手里的兄弟怎么想?你让老子怎么想!”
说着他抡起拳头,一拳一拳狠狠砸向石碑。
奈何那石头坚硬无比,即便威猛如余猛也无可奈何,它自岿然不动,像在这荒土坡上生出根来,唯有鲜/血从余猛的指缝间渗出来,蜿蜒在石碑上。
余猛浑然不觉痛似得:“这一拳,替王爷打的,这一拳替裴筠,这一拳……肖二,你个骗子!你个骗子!!”
他发了疯地捶着石碑,直到捶累了,才放缓了动作,紧握着石碑一角,呜咽起来:“可是,可是你也救过我,你到底有没有真正拿我当过兄弟……”
付瑶站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位在沙场上叱咤的风云人物,失魂落魄,她无奈地叹道:“停手吧,余猛,肖……肖轻羽说到底是南夏人,你会跟杀你族人的仇人做兄弟吗?”
余猛:“我……”
裴筠漠然看向石碑:“我不会。但,肖二不是我的仇人。”
付瑶沉默,余猛和裴筠尚且悲伤至此,那皇甫霆明知裴筠在此给肖二立碑,却迟迟没露面,不来送肖二最后一程,恐怕不是对肖二欺骗的恨意……付瑶越想,心里便越是没底。
回到营帐,付瑶装作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荒坡上的事,皇甫霆听了,却是一脸近乎枯槁的平静。付瑶心里一沉,她愈发担心皇甫霆,那种平静,俨然比暴怒更叫她心惊胆战。
两日后,一只信鸽穿云破雾而来。
皇甫玥依然用了她与皇甫霆之间的密语,寥寥几句,却报了平安:身在南夏,却无性命之忧,请皇叔皇婶安心。
这封信,总算给营地,也给皇甫霆带回了一丝活气。
虽说肖二的/死在几人心中挥之不去,但江南的水患需要他们,蒲州的百姓也需要他们。河堤要重修,水道要疏通,灾民要安置,伤民要救治,桩桩件件,并没有留给他们太多喘息的时间。
直到一日傍晚,付瑶、皇甫霆和一众灾民修完河堤后,一起去粥棚领晚饭。
付瑶埋头干了一天的体力活,早就饥肠辘辘,抓起馒头,大口大口啃起来。
皇甫霆近来都没什么食欲,又生怕自己闲下来似得,帮着裴筠给灾民们分发晚饭。年关里养的膘,如今倒是日日消了下去。
付瑶只当他在自己的身子里,略吃些许足矣,便也不强求他多吃些。
她刚想叫他过来歇会,便顺着皇甫霆冷冽的目光,一直看去,只见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也是白日里跟着修河堤的灾民,此刻正鬼鬼祟祟地往粥棚后面的小巷走去。
他神色惶然地四下张望,唯恐被人发现,直到确认无人察觉后,慌忙闪身钻进漆黑一片的暗巷中。
付瑶立刻警觉起来,那暗巷,正是几日前她与皇甫霆查过的那条,一路通往护城河,然后就是南夏的地界了。
肖轻羽。
她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身为南夏人的肖轻羽,和他的背叛。
付瑶看向皇甫霆,知他心中所想与自己不谋而合,又见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她正想出声,就见皇甫霆几乎是瞬息间便移步到那人身后,将那人猛地拽住。皇甫霆的五指抓得太过用力,那年轻人吃痛叫了出来。
皇甫霆厉声质问:“你要去哪,你要干什么,谁派你来的?!”
那人哪见过王妃如此盛怒,吓得立马跪倒在地,脸色惨白,大喊道:“王妃饶命,王妃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他手一抖,怀里似乎有东西掉落。
付瑶追上前去一看,竟是一个被捏得变了形的热乎馒头。
那人再开口时,已经被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语无伦次地解释:“求王妃放我一马,我再也不敢了!实在是家里面还有个年仅八岁的小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吃不饱,所以才大着胆子偷偷多拿了一个馒头,想着给小弟吃。”
他说着,只见一个黑黢黢的瘦小男孩从小巷深处探出脑袋来,一双惊恐的眼睛打量着付瑶和皇甫霆,浑身也止不住地发抖。
皇甫霆仍在迟疑。
付瑶却见那男孩饿得肚子咕咕叫,赶忙把自己手里的馒头塞给他。
她向皇甫霆解释:“王妃,误会了。我记得他,当初的名册是我亲手登记的,他的确是蒲州来的灾民。原本他求着想带弟弟一块儿来修河堤领口粮,可我看他弟弟实在年幼,便没应允。谁承想这小孩身体长得快,家里那点粮食压根不够吃,才闹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