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州的夜不似京城那般干寒，像浸泡在冰水里，潮气随着夜风只往骨子里钻。

肖二自从见了那传说中的腊梅引后，坐立难安，理智提醒他这其中有诈。可腊梅引关乎南夏大局，即便有诈，他也不得不搏命取来。

放置腊梅引的营帐与他的营帐几步之遥，轻车熟路，他却头次手心冒了冷汗。最终，他还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挑开帐帘，鬼影般溜了进去。

书案上，静静放着腊梅引，在月光下泛着幽白的光，仿佛已经等候他多时。

他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就在他拿到腊梅引的那一刻，身后熟悉的声音还是打断了他：“老肖，这腊梅引，恐怕不能如你所愿带走了。”

一步，只差一步。

他就能回到南夏。

付瑶从暗处走出来，身后跟着皇甫霆、裴筠、余猛和一众精锐。

付瑶在肖二去拿腊梅引的前一秒都还在为他开脱，直到他真的去偷腊梅引，她才彻底死了心。

肖二见被抓了现行，已是强弩之末，索性也不再装了，他脸上闪出付瑶从未见过的阴鸷，准备强行突围从这里逃走。

平日里，肖二平总闷在营械房里画图纸，写写画画，付瑶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人身手竟然如此敏捷，显然是经过多年苦练的。

可他一个人到底敌不过人多，没过几招，付瑶侧身一闪，余猛的长刀已然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几名精锐将士立刻一拥而上，将肖二死死按在泥地上。

余猛沉声问：“王爷，怎么处置？”

余猛虽然死死压着肖二，语气严肃，但听得出他话里也存着一丝侥幸，期盼着这一切只是个误会，肖二不是南夏人派来的细作。

付瑶果断下令：“压下去，审！”

她看了肖二一眼，他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付瑶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但皇甫霆也在，她知道心里更说不出滋味的是皇甫霆，毕竟肖二曾是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付瑶有些担心地问皇甫霆：“审肖二，你去吗？”

深扎在心里的那根刺被拔出来的那刻，除了释然就只剩下疼，疼得厉害。

皇甫霆自嘲地苦笑：“去。”

地牢位于营地最深处，阴暗潮湿，墙壁缝隙里长满霉斑，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气息。

再见到肖二时，他被剥下了朔风营的伪装，彻底变回南夏人，与付瑶几人相见。他被铁链锁在刑柱上，衣冠不整，发丝凌乱地覆在脸边。

牢房里气压低得教人透不过气，几人相顾无言，唯有几盆炭火在阴影里明明灭灭。

余猛和裴筠已经对肖二轮番上阵，审问了一遍，显然没能敲开肖二的嘴，毫无收获。

付瑶拿起炭盆里一个烧得通红的烙铁，森然道：“说吧，老肖，这些刑具的厉害，你也是知道的。”

她盯着肖二的眼睛问：“为什么要抓公主？南夏人非要找到腊梅引不可，你哪怕知道这是个陷阱，也要冒着被发现的险拿到腊梅引，这琴谱的威力竟有如此之大？”

肖二别过头去不看她，紧闭着嘴，看来是想什么也不说。

付瑶将烙铁往他脸颊边凑了凑：“不想说，可别怪本王，手下不留情。”

皇甫霆一直站在阴影里，静静看着付瑶将烙铁杵向肖二，也一言不发。尽管付瑶劝他还是别来地牢了，他还是执意跟了过来。

付瑶不知皇甫霆见此情此景作何感想，但她明白，审不出个结果来，皇甫玥有危险，付家有危险，甚至整个大祁都有危险，他们没有退路。

烙铁还没落下，余猛突然冲上前，受了泼天委屈似得，揪住肖二的衣襟，嘶吼道：“王爷问你话呢！你装什么死？说话啊！你说话！咱们不是同生共死的兄弟吗？!”

肖二动了动，发丝垂下，彻底将他的左眼遮住，片刻后，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由小变大，最终变成了一串毛骨悚然的狂笑。

“兄弟？”肖二没被兄弟二字刺痛，反而怒道，“余猛，你还是这么蠢呐。谁跟你是兄弟？你给我听好了，潜伏在朔风营的日日夜夜，我都不曾忘记，我是南夏人。你们杀我族人，竟然还想跟我称兄道弟？！跟你们当兄弟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那你当年救我的事怎么算？！”余猛大声质问，“那一箭差点要了你的命，这也是演的，也是蛮人交给你的任务？！”

肖二讥笑：“你看，就为你挡了一箭，你就这么信任我，皇甫霆就这么信任我，真是又蠢又可笑。”

余猛的手无力地松开了，他看着眼前人，只觉陌生无比，曾经的种种更显得荒唐，而他自己着实可笑：“王爷，对不住，我实在不想再看见这个虚伪的人，先走了。”说完，他愤愤地走出地牢。

裴筠重重地叹了口气：“王爷，恕臣无能，我也实在待不下去了。肖……他已经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人了，裴某先告退。”

地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付瑶、皇甫霆和肖二。付瑶虽然没像余猛他们那样和肖二出生入死，但看到他这样践踏皇甫霆的真情，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肖二，你别以为我还会顾念旧情，不忍心真的对你动刑。”

她正要拿起烙铁逼供，一直沉默的皇甫霆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走到肖二面前，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清脆声在死寂的地牢里回响，皇甫霆气得发抖，咬牙切齿地对肖二吐出一句：“你才是最蠢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