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妍衿戴上一次性手套、口罩与防护头套,拎着法医箱径直走进密闭香薰房。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密封性极好,墙面做了隔音保温处理,空气里还残留着浓郁混杂的精油香气,柑橘、迷迭香、松脂三种气味格外突出,混杂在一起刺鼻厚重。香薰灯放置在房间正中矮桌上,金属灯体还残留着余温,地面整齐摆放着十几瓶单方精油,全部是纯天然植物萃取,没有任何人工添加剂。
死者苏曼仰面倒地,四肢舒展,没有挣扎姿态,神情安详,像在睡眠中骤然离世,只有嘴唇与指甲轻微青绀,除此之外,体表找不到任何异常。
林妍衿蹲下身,指尖轻轻按压死者脖颈、眼睑,仔细观察瞳孔收缩程度,翻开眼皮,查看神经末梢细微变化,又俯身观察死者耳后、脖颈脑干对应位置的皮肤状态,全程冷静专业,眼神锐利得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她指尖触碰到死者后颈时,敏锐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组织水肿,非常隐蔽,常规勘验根本不可能发现。
过敏性休克致死,特征是喉头水肿、大面积红疹、呼吸道外部肿胀,可这名死者体表干干净净,只有脑干对应位置隐性水肿,神经系统损伤痕迹极其隐蔽。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带着外勤警员特有的利落气场。
詹鹤已经赶到。
他褪去了休养期间的松弛,一身黑色外勤作训服,身形挺拔,眉眼锋利,缉毒出身带来的警惕性刻在骨子里,第一时间环顾整个现场外围,快速排查出入口、监控死角、人群动向,做完基础外勤布控,才转头看向警戒线内的叶诗菡。
夫妻二人隔着警戒线对视一眼,没有多余言语,一个眼神就完成沟通:外围交给我,内部你把控。
叶诗菡微微颔首,简单一句工作指令:“外围排查死者社会关系、同行仇家、近期往来人员,守住所有出入口,不要让任何人破坏室外环境,后续可能需要调取整条街区风向数据。”
“收到。”詹鹤应声,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半秒,确认她全程佩戴防护口罩,没有直接吸入过量精油气体,才转身投入外勤工作,细微的关心藏在动作里,绝不外露。
叶诗菡收回目光,走进香薰房,低声询问:“怎么样?有问题?”
林妍衿站起身,摘掉外层防护口罩,眉头紧锁,语气笃定且严肃,直接推翻所有初步结论:
“不是过敏性休克。”
这句话一出,在场民警全部愣住。
“死者喉头无水肿,体表无致敏红斑,瞳孔收缩形态特殊,脑干存在特异性轻微水肿,是多种萜类化合物协同挥发,产生神经性毒素,抑制呼吸中枢导致的猝死。常规毒物筛查根本检测不到这类天然有机物协同毒性,只有针对性做神经毒理化验才能查出来。”
叶诗菡心脏骤然一沉:“蓄意谋杀?”
“是利用天然无毒物质,靠环境条件精准布局的高智商作案。”林妍衿望向桌上分开摆放的精油瓶,“凶手刻意将柑橘、迷迭香、松脂三类富含不同萜类的单方精油分开摆放,密闭空间+香薰灯升温,促使多种萜类同时挥发混合,形成致命神经毒;天亮保洁开门通风之后,毒素直接挥发消散,现场几乎不留痕迹。”
她拿出手机,第一时间把现场照片、初步尸检发现同步发送给陈可凡与汵涵,同时也给彧疆发了一条加长消息,详细说明案情疑点。
技术科办公室内,陈可凡收到消息的瞬间,立刻打开后台系统,指尖飞快敲击着键盘,调取青芜芳疗近三个月精油采购记录、工作室温控系统后台、监控录像。汵涵站在他身侧,俯身看着屏幕,长发垂落,陈可凡下意识抬手帮她拢到耳后,动作轻柔,不耽误视线。
“网红芳疗圈同行竞争极强,很多人打着天然无害的幌子私下勾兑精油,”汵涵轻声分析,“凶手极度了解萜类化学特性、人体神经机理,冷静、预谋型犯罪,不是临时起意。”
“我立刻调取资金流水、死者转账记录。”陈可凡指尖不停,目光始终落在屏幕上,偶尔侧头看一眼汵涵,“你别长时间盯着屏幕,等会儿要做心理侧写,眼睛容易累。”
依旧是内敛温柔的关心,适配两人沉稳的相处模式。
另一边,四个高中生坐在市局大厅的长椅上,手机同步接收重案组传来的现场初步信息。
林熠盯着屏幕里的精油照片,指尖快速在备忘录写下化学分子式:“三种萜类,单独低毒,协同剧毒,凶手精准把控配比和挥发条件,化学功底极强。”
吴白澍打开气象与物理计算页面,开始建模密闭房间的温度气流模型:“香薰灯恒定温度28℃,房间密封性97%,夜间密闭十二小时,萜类挥发浓度刚好达到致死阈值,是精确计算过的作案时间。”
他偏头看向林熠,低声道:“待会儿你要做残留成分分析,我陪你在通风处操作,别直接接触原液,晕倒了就不好了。”
林熠轻轻“嗯”了一声,自然往他身边靠了靠。
一旁的陈珩青扫过信息,指尖敲着膝盖,一脸嫌弃地嗤了一声,毒舌本性尽显:“我就说基层民警办案不动脑子,萜类协同中毒本身就是法医冷门考点,也就我们林法医专业度够,换别人直接定意外结案了。”
嘴上吐槽不停,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裴清妤身上,见她正在放大现场照片观察精油瓶摆放角度、香薰灯光影落点,立刻别扭开口:“别盯着高浓度精油环境照片看太久,视觉疲劳影响光影判断,等要你去现场的时候再说。”
裴清妤抬眼看向他,弯了弯眼:“知道你担心我。”
“谁担心你了?我只是怕等会儿你观察错线索,拖累整体进度。”陈珩青立刻嘴硬移开视线,耳尖泛红,傲娇到极致。
就在所有人围绕城区芳疗命案展开侦破、分工运转有条不紊时,叶诗菡的手机骤然尖锐响起,是山顶气象观测站工作人员打来的紧急报警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慌乱急促,带着高空低温环境下的喘息:“叶支队!西郊望穹山顶气象观测站,夜班观测员死在观测仪器旁边了!现场无打斗痕迹,低温环境,初步判断高原低温诱发急性心衰猝死!”
轰隆一声。
一在城市密闭高温室内,死于疑似过敏;一在高山空旷低温野外,死于疑似心衰。两个死者毫无表面交集,两种完全相反的死亡环境,两套截然不同的意外假象。
叶诗菡脊背瞬间绷紧,一瞬间意识到事情远比想象中恐怖。
她立刻抬眼看向香薰房内的林妍衿,声音沉下来:“西郊望穹山气象站,第二起猝死案,初判高原低温心衰。”
林妍衿猛地抬头,眼底瞬间闪过极强的警惕与预感,多年刑侦直觉让她心头一凛:“同一类专业型高智商凶手。”
“詹鹤。”叶诗菡立刻拨通外勤丈夫的电话,语气迅速下达新指令,“分一半外勤人手,立刻前往望穹山山顶保护现场,山路难走注意安全,做好低温防护,我随后带法医上山。”
电话那头詹鹤应答干脆:“明白,马上出发,山路结冰,你上来的时候慢开。”
叶诗菡立刻重新统筹全局,原本就紧张的人手瞬间被劈成两半:
林妍衿需要双线解剖比对尸体;詹鹤带队分守两个现场外勤;她自己要两头奔波调度;陈可凡同时调取城区+高山两处后台数据;汵涵要同步对两起案件做联合心理侧写。
压力瞬间翻倍。
她立刻拨通市局大厅电话,对着等候的四名高中生沉声开口:“案件升级,双命案并行,需要你们专业辅助,过来会议室集合。”
少年四人立刻起身。
陈珩青起身时,下意识放慢脚步,让裴清妤走在里面远离风口,嘴上依旧不饶人:“等下上山温度极低,别只顾着观察痕迹冻到手,笨死了。”
裴清妤跟在他身侧,低声笑了笑。
林熠与吴白澍并肩前行,已经开始快速讨论城区挥发毒理与高山低温环境的区别。
叶诗菡站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声音冷静铿锵,直接掀开本案第一层黑暗帷幕:
“现在起,两案并查。城区芳萜挥发毒杀,高山冰晶凝毒猝死,环境相反,假象一致,凶手利用专业知识制造完美意外。我们组主攻诡计拆解、证据抓捕,少年组负责理化、物理、生物、视觉细节辅助,所有人注意,这不是两起独立命案,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叠毒连环凶杀。”
林妍衿翻开勘验记录本,笔尖落下,目光坚定:“我负责解剖两具尸体,比对神经损伤同源性,这起案子,由法医毒理率先破局。”
陈可凡指尖落在键盘上:“技术组双线调取数据,追查两名死者关联。”
汵涵轻声开口:“我同步侧写高知理性凶手人格。”
詹鹤站在门口,外勤气场凛冽:“双现场外围布控、走访、抓捕交给我。”
彧疆在返程路上收到所有案情消息,直接回复简短四字:即刻赶回。
林熠准备化学比对,吴白澍推演高山物理凝毒条件,陈珩青解析萜类对神经系统的双层伤害,裴清妤准备观察两处现场人为布局痕迹。
厚重云层彻底压低,第一缕冷风穿过市局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