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的阴天压得天色始终灰蒙蒙的,云层厚重低矮,像是随时会有连绵冷雨倾盆而下。市局刑侦支队整栋大楼都绷着一股紧绷的气息,近期城区治安平稳,却越是平静,越让支队里所有人心里隐隐悬着一根弦——太平之下,往往藏着蓄谋已久的黑暗。
重案组办公室的百叶窗半垂,割裂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桌面散落着常规排查卷宗、走访记录,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消毒酒精与淡淡的咖啡苦味。
叶诗菡指尖抵着眉心,坐在支队队长专属办公位上,眉心微蹙,一身利落干练的深蓝色警服衬得她身形挺拔,眉眼冷静凌厉,自带久经大案打磨出来的压迫感与统筹力。她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组长工位,眉头压得更紧。
彧疆一早带着外勤队员外出走访一桩陈年盗窃遗留线索,整个重案组当下内部人手吃紧。
市局首席法医办公室、技术科、心理侧写室都在同一层,彼此直线距离不远,平时办案五人联动向来顺畅,可一旦彧疆外勤外出,外勤勘查、现场复勘、证据押送、周边布控所有杂事全部挤压过来。
叶诗菡做事向来严谨,任何案件从不会敷衍潦草,可眼下人手的缺口实实在在摆在眼前。
“咔哒。”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穿着白大褂、气质清冷沉静的林妍衿走了进来,袖口规整挽至小臂,指尖还带着刚处理完常规送检标本的微凉湿气,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她一进门,视线先下意识落在彧疆空着的椅子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不易察觉的牵挂,随即迅速收回心神,看向叶诗菡。
“叶队,出事了。”林妍衿声音平稳克制,没有多余慌乱,只有专业层面的严肃,“城东文创街区那家网红私人芳疗工作室,店主今早被保洁发现死在密闭香薰房内,辖区派出所第一时间抵达现场,初步勘察无外伤,直接上报市局,初步研判为过敏性休克猝死。”
叶诗菡猛地抬眼,瞬间收起方才思索人手问题的散漫,整个人进入办案状态,气场骤然收紧:“什么时候发现的?现场保护得怎么样?”
“今早七点十五分保洁上门,七点四十分派出所封锁现场,通风了将近二十分钟。”林妍衿往前走了两步,将一份简易初步勘验记录放在桌面,“我已经让外勤先保护现场残留环境,暂时禁止任何人范围开窗通风,第一时间过来通知你。我准备立刻前往现场进行初步尸表检查。”
两人说话间,隔壁技术科的玻璃门拉开,身形清瘦、气质沉稳内敛的陈可凡走出来,电脑平板抱在怀里,屏幕上还跳动着后台数据代码。他目光下意识往心理侧写室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汵涵还在整理往期案件侧写档案,才收回视线,快步走到两人身旁。
“技术组这边随时可以调取工作室监控、温控系统、采购后台记录,需要我直接同步现场吗?”陈可凡语速不快,做事永远稳妥靠谱,他永远能第一时间跟上办案节奏。
话音刚落,心理侧写室的门被推开,汵涵缓步走出来。她气质温柔沉静,观察力极强,常年和凶手心理博弈,眼底藏着温和之下的锐利,出来时顺手帮陈可凡理了一下微微翘起的衣领。
“刚听到你们谈话,”汵涵轻声开口,“若是过敏猝死,现场环境、死者生前社交、行业恩怨,大概率和同行竞争、网红商圈恶性内卷相关,我可以提前做基础侧写预案。”
短短片刻,重案组留守四人尽数到齐,唯独缺了负责外勤攻坚、现场大范围勘查、人员传唤的彧疆。
叶诗菡快速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分工:林妍衿必须留守现场主导法医勘验,这起猝死案疑点极大;陈可凡要坐镇技术科后台调取数据,无法离开机房;汵涵需要根据现场情况同步侧写,不能分散精力;她自己要统筹全局、对接辖区派出所、把控案件走向,根本抽不出人跑外勤、守现场外围、排查社会关系。
偏偏彧疆外勤地点偏远,来回至少三个半小时,远水解不了近渴。
人手严重不足。
叶诗菡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停顿一瞬,几乎没有犹豫,点开了置顶联系人,备注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老公。
詹鹤,原缉毒大队骨干警员,一身过硬格斗与外勤侦查能力,之前当卧底身受重伤休养许久,如今伤势养得差不多了。
同时,他是叶诗菡领证不久的丈夫,外人很少知晓这段关系,只有重案五组和高中组内部清楚。
电话接通的速度很快,听筒那头传来男人低沉清朗、带着一丝刚休养完的松弛,却依旧干练的嗓音:“诗菡?”
简单两个字,带着只有私下才有的温和,褪去了警场上的锋利。
叶诗菡看了一眼身旁待命的三人,压低声音,语气依旧是支队队长的公事公办,却藏着夫妻间无需多言的默契:“紧急情况,城区突发命案,彧疆外勤外出了,重案组缺外勤攻坚人手,你伤势恢复完全了吧?方便临时过来支援吗?”
“好得大差不差了,在loft闲得快发霉。”詹鹤那边传来轻微起身的声响,语气干脆利落,“十分钟到市局楼下,直接去案发现场汇合,需要我带外勤装备吗?”
“带上勘查防护全套装备,注意现场香薰挥发性物质,做好呼吸道防护。”叶诗菡叮嘱一句,末尾极轻地补了半句,只有彼此听得见,“路上慢一点。”
“知道。”詹鹤应下,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汵涵站在一旁看得清楚,浅浅弯了弯唇角,低声对身边的陈可凡轻声道:“看来接下来要双线跑现场了。”
陈可凡侧头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一瞬,轻轻颔首:“有詹鹤哥支援外勤,压力能小很多,你等会儿跟我一起同步现场信息,注意别长时间接触芳香挥发性气体。”
林妍衿低头整理自己的法医勘验箱,指尖动作有条不紊,她拿出手机,给彧疆发了一条极简消息:城区芳疗工作室突发疑似猝死命案,我前往现场勘验,你外勤结束尽快赶回,注意安全。
消息发送完毕后,她抬眼看向叶诗菡:“我先出发前往城东现场。”
“我跟你一起。”叶诗菡拎起警帽,“我先去把控现场秩序,詹鹤马上到,直接去现场和我们会合。可凡,你留守技术科,实时调取工作室所有后台;汵涵,在线同步案情,提前做好心理预判。”
“明白。”两人齐声应答。
林妍衿拎起法医箱往外走,脚步沉稳,刚走到刑侦大厅门口,就看见四道熟悉的少年身影,准时出现在市局门口侧边的专用等候区。
正是林熠、吴白澍、陈珩青、裴清妤四人。
初秋傍晚天光渐暗,少年少女身形清隽干净,和满是压抑沉重的刑侦大楼形成鲜明对比。
林熠一眼就看见快步走出的姐姐林妍衿,立刻上前半步,眉眼间带着对姐姐本能的在意,轻声问:“姐,出案子了?看你神色不对。”
吴白澍跟在林熠身侧,自然地往她身旁靠了半步,不动声色帮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冷风,目光落在林妍衿身上,冷静开口:“猝死类案件?需要化学成分比对辅助吗?”
另一边,陈珩青单手插在校服裤兜里,眉头微挑,一脸惯有的不耐与毒舌模样,视线扫过匆忙的警队人员,立刻察觉到不对劲,余光下意识往身侧的裴清妤瞟了一眼,嘴上半点好话没有:“别站风口吹风,待会儿眼睛进灰又要揉半天,观察细节都看不清了,上次那个灯光塔摩斯密码杀人案你他妈忘了?”
话说得嫌弃又冲,实则是怕裴清妤受凉、影响她靠光影细节勘察现场的能力。
裴清妤轻轻弯眼,早就习惯他这幅别扭样子,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你也别总单手插兜,万一要去现场,手上沾染样本不方便。”
陈珩青耳尖极淡地泛红,立刻别开脸,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我用你提醒?”
林妍衿停下脚步,对着妹妹简单交代:“城东文创街,一名芳疗店主密闭空间内猝死,派出所初步判定过敏性休克,疑点很大,我现在过去尸表初检。你们暂时不用进现场,等我初步判断之后,再传唤你们做辅助理化、环境推演。”
“萜类精油居多的地方?”林熠瞬间抓住关键词,化学思维立刻运转起来。
林妍衿眸色一沉,点头:“正是,我怀疑不是简单过敏。”
话音未落,陈珩青瞬间收敛了嬉皮吐槽的神色,嘴上依旧刻薄道:“我就知道基层派出所只会一刀切,精油混合环境下的萜类协同毒性本来就是冷门盲区,普通过敏根本不会直接抑制脑干呼吸中枢,也就你们专业法医能察觉异常。”
嘴上怼着办案人员,实则下意识担心林法医的勘验难度,也悄悄在意待会儿裴清妤要进入现场观察,会不会接触过量挥发性气体。
裴清妤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低声道:“先等妍衿姐初步结论,我们不要提前下判断。”
“我没下判断,只是提前预判蠢货办案思路。”陈珩青嘴硬反驳,却顺势放慢脚步,把上风处的位置让给了裴清妤。
吴白澍拿出手机调出城区地图,指尖快速滑动:“城东密闭工作室,香薰灯升温,室内气流循环、温度变化都会影响挥发性有机物扩散,等现场环境数据出来,我可以直接计算扩散范围。”
他看向身边的林熠,语气柔和了些许:“你之后要做化学成分残留比对,别长时间近距离吸入现场空气。”
林熠浅浅点头:“我知道啦,你也小心点。”
简短交流完毕,叶诗菡的警车已经启动,林妍衿坐进副驾,车子径直往城东文创街区疾驰而去。
二十分钟后,警车抵达目的地。
整条文创街文艺气息浓厚,一排临街独立工作室,这家「青芜芳疗」位于街区最内侧,僻静安静,独门独户,一间主接待厅,一间独立密闭香薰理疗房,也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整条街已经被拉起警戒线,辖区民警在外围值守,路过行人远远观望,气氛压抑。
叶诗菡率先下车,简单对接派出所民警几句,掌握了些基础信息。
死者名叫苏曼,二十八岁,网红芳疗师,主打纯天然无添加精油理疗,生意火爆,性格强势,同行口碑两极分化。昨晚独自留在工作室加班调配精油,今早保洁推门发现人倒在香薰房中央,门窗紧闭,香薰灯处于开启状态,室内温度偏高,地上散落着十几个不同种类的精油瓶。
“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痕迹,体表无任何外伤,嘴唇轻微发紫,初步判断过敏性休克死亡。”派出所民警如实汇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