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灯光调得很柔,没有冷硬的强光,也没有逼人的压迫感。
沈静坐在椅子上,双手没有被铐,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她已经摘下了宽檐帽,黑发温顺地贴在耳侧,脸上泪痕未干,却平静了很多,像一夜之间,卸下了扛了十年的重量。
林熠坐在她对面,没有笔录本,没有录音笔,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她。
彧疆、汵涵站在单向玻璃外,没有打扰,吴白澍、陈珩青、裴清妤、陈可凡等人则在隔壁办公室,整理最后一批证据——灯笼碎片、致幻草药配方、沈静亲手绘制的招魂符纸、还有十年前那份被尘封的、残缺不全的卷宗。
“都问清楚了吗?”彧疆低声问。
汵涵点头,目光柔和:“她全部认了,作案动机、过程、手法、甚至每一盏灯扎的时候在想什么,都说了,没有隐瞒,没有狡辩。”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
玻璃内侧,沈静轻轻捧着水杯,指尖微微发凉,先开了口。
“那三种草药,是奶奶教我的,她说,旧时祭祀,会用这种草安神、清心,让亡魂安心,让活人平静……我没想到,会被我用来杀人。”
她低下头,声音轻而涩:“我控制了剂量,不会让他们痛苦,只会让他们看见小安,我只想让他们说一句对不起,哪怕只是在幻觉里……我只想让小安听见。”
林熠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第一盏灯,扎了整整七天。每折一下,我就跟小安说一句话。我说,姐姐很快帮你讨公道。第二盏、第三盏……也是一样。”
“我知道我在犯罪,我知道我会坐牢,我都知道。”
沈静的眼泪落在杯沿,碎成一小片水光。
“可我除了这样,真的没有路走了爸妈走了,家没了,小安在河里泡了三天……我连一句道歉,都为他求不来。”
林熠轻轻开口,声音稳而暖:“你不用再为他活了,沈静,你可以为自己活了。”
沈静缓缓抬起眼,眼眶通红。
“小安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没有。”林熠直视着她,语气认真,“他那年提着你扎的灯笼跑向河边,是因为开心,是因为信任你,喜欢那盏灯,他不会想让你用一辈子去赔,更不会想让你活在仇恨里。”
“他要的,从来不是血债。”
“他只想你每年中元,给他放一盏灯,告诉他,姐姐还记得他,姐姐过得很好。”
沈静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却没有再崩溃大哭。
她终于听懂了。
终于放过了自己。
隔壁办公室内,叶诗菡拿着重启调查的结论,走到众人面前,声音清晰而郑重:
“十年前沈安落水案,正式翻案。”
“三名死者并非‘未发现、未听见’,而是当时急于赶工期、怕担责、怕被家属纠缠,故意视而不见,甚至在事后串通口供,隐瞒事实,加上当年基层处理草率,才造成冤案。”
陈珩青抱着胳膊,忍不住骂了一句:“三条人命抵一条人命,听着像是‘偿了’,可最亏的,还是沈静和沈安,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
裴清妤轻声说:“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疼了。”
陈可凡推了推眼镜:“致幻草药已经完全比对成功,灯笼上只有沈静一人的指纹,符纸是她亲手画的,作案路线、时间、地点全部吻合,证据链完整。”
吴白澍看着屏幕上沈静的资料,沉默片刻:“她没有案底,没有前科,到案后全程配合,如实供述,加上事出有因、十年冤案在前,法庭会酌情考量。”
彧疆微微颔首,眼底冷硬褪去,多了几分少见的柔和:
“按程序处理。该定罪定罪,该从宽从宽。”
“但沈安的名字,要洗清。”
“望乡河的这段冤屈,要彻底了结。”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鱼肚白。
中元节最后一点余温,随着夜风慢慢散去。
林熠从审讯室出来时,沈静最后对她说了几句话。
“麻烦你……明年中元,帮我给小安放一盏灯吧。”
“就放最简单的白灯,不用招魂,不用道歉。”
“告诉他,我很好,我会好好活下去。”
林熠点头:“我答应你。”
走出市局大楼,天已经微亮。
吴白澍一直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上前,轻轻将外套披在她肩上:“冷了一夜,先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