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七月半,中元节。
老城区有句流传了上百年的老话:鬼门开,河灯亮,望乡桥上不独往。
望乡河穿城而过,河面不宽,水色深绿,两岸栽满老柳树,枝桠垂进水里,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像有人在暗处低声说话,每到中元节这天,沿河人家都会在入夜后点起白纱灯笼,放一盏河灯送亡亲,灯影漂在水面,明明灭灭,从桥上望去,像一条不肯安息的光河。
夜色刚沉下来,空气里就漫开了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混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气,还有河边家家户户点着的线香气息,缠缠绕绕,把整段河岸都裹进了一层朦胧又肃穆的阴气里。
车,停在望乡桥入口的警戒线外。
不是巡逻,不是走访,是出警。
半小时前,市局指挥中心接到连续三通报警电话——有人在望乡河中段、老柳树下、石桥侧栏边,分别发现了三具尸体,死状一模一样,诡异得让报警人当场吓瘫在地,话都说不完整。
彧疆推开车门,黑色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周身自带的冷硬气场,几乎瞬间压过了中元节自带的阴翳。他抬手按了按耳麦,声音低沉清晰:“现场封锁到位,无关人员全部清退,技术组先行勘验,保护所有痕迹。”
“明白。”耳麦里传来叶诗菡的回应。
林妍衿跟在彧疆身侧,已经戴上了医用手套和口罩,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有职业性的冷静。她抬头望了一眼沉沉的夜色,河面风大,吹起她几缕碎发:“中元节作案,选这种时间点,凶手要么是迷信,要么是刻意利用民俗制造恐慌。”
“也可能,”彧疆目光落在远处河面星星点点的河灯上,语气沉了几分,“是为了‘送’某个人。”
吴白澍将笔记本电脑包挎在肩上,伸手自然地牵住林熠的手腕,把她往身侧带了带,避开地上散落的纸钱和香灰:“河边路滑,小心点。这地方晚上阴气重,别乱碰东西。”
林熠点点头,视线扫过两岸挂着的一排排白灯笼。灯笼都是统一的素白纱面,没有彩绘,没有花纹,只有少数几盏用朱砂浅浅点了一道符印,风一吹,灯影晃动,像一只只悬在半空的眼睛。
“望乡河每年中元都有人放灯、挂灯笼,是当地习俗,”林熠轻声说,“用来思念过世的亲人,求亡魂安息,回家看看。”
陈珩青背着沉重的生物检测设备,跟裴清妤并肩走在后面,一路走一路忍不住碎碎念:“思念归思念,也不至于搞出人命吧?这凶手选中元节杀人,怕不是想把案子伪装成‘亡魂索命’?也太老套了!”
裴清妤抱着画板,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有些不安地掠过两岸漆黑的柳树丛:“现场说……三具尸体死状完全一样,很诡异。”
“再诡异也是人干的,”陈珩青立刻挺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却悄悄往裴清妤身边靠了靠,“放心,有我在,什么牛鬼蛇神都不好使。我一管子试剂下去,管他是人是鬼,都得现原形。”
汵涵和陈可凡走在最后,两人低声交流着。汵涵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现场环境,语气带着心理侧写的预判:“选择中元节、望乡河、统一白灯笼作案,凶手内心一定有极强的执念,不是随机杀人,是针对性复仇,而且死者,大概率和凶手失去的某位亲人有关。”
陈可凡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现场初步传回的信息:“三名死者身份已经初步确认,都是本地中年男性,互相认识,早年一起做过建材生意,十年前还一起参与过望乡河沿岸的老房拆迁工程。”
“十年前……”汵涵轻轻重复了一遍,眼底微沉,“时间点很关键。”
一行人穿过警戒线,最先抵达第一处现场——老柳树下。
技术队的警员站在一旁,见到彧疆立刻上前汇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异样:“彧队,林法医,你们小心看,现场……不太寻常。”
柳树枝条垂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大半个现场。
树下靠着一个男人,身体端正地坐在青石板上,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树干,双手安静地放在膝头,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扭曲表情,脸上甚至挂着一种近乎平静的、略带悲伤的微笑。
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盏素白无纹的纸灯笼。
灯笼没有点燃,里面空空荡荡,只有灯芯位置夹着一张小小的米白色纸条,上面用瘦硬的朱砂字写着一行字:
望乡一见,了却执念。
林妍衿缓步上前,蹲下身,指尖没有触碰尸体,先从各个角度观察尸僵、尸斑以及体表特征。“尸体温度未完全散去,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小时,体表无外伤、无勒痕、无钝器击打伤,口唇无发绀,指甲无青紫,排除机械性窒息和明显中毒表象。”
她微微抬眼,看向男人怀里的灯笼:“灯笼是普通手工纸扎材质,没有残留毒物、没有助燃剂,表面只有死者本人的指纹,非常干净。”
彧疆站在树旁,目光落在那张朱砂纸条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风衣腰带:“干净得太刻意了。没有打斗,没有反抗,死者像是……自愿保持这个姿势死去。”
“自愿?”陈珩青凑过来,打开检测设备对着尸体和灯笼一通扫描,眉头越皱越紧,“这怎么可能?谁他妈会开开心心抱着个灯笼等死啊?除非……”
他话说到一半,下意识顿住,没敢往下说。
除非是见了鬼,被勾走了魂。
今天可是中元节。
这话没人说出口,可在场每个人心里都隐约闪过这个念头。
吴白澍已经将电脑连上了现场监控端口,指尖飞快敲击键盘,调取附近三个路口的公共摄像头和民用监控。“周边监控大部分是老式设备,夜间清晰度不高,而且今晚放河灯的人多,人流杂乱,暂时没锁定明显可疑人员。”
他顿了顿,放大其中一段画面:“不过有个奇怪的点——三名死者死亡前后,都有一个穿素色长裙、戴宽檐帽的女人,在河岸附近出现过,走路很慢,手里提着一盏一模一样的白灯笼,全程低着头,看不清脸。”
林熠凑到电脑前,盯着画面里那个模糊的身影。女人的步伐很轻,像飘在地面上,加上一身白衣、一盏白灯,在中元夜色里,真的像极了从河里走上来的亡魂。
“她不是来看灯的,”林熠轻声开口,“她的视线,一直跟着三名死者。”
第二现场在石桥侧栏边,和第一现场几乎是复制粘贴。
另一名中年男性死者,同样背靠石栏端坐,双手放在膝头,怀里抱一盏白灯笼,灯笼里夹着同样的朱砂纸条,脸上同样是那种诡异又平静的微笑。
没有外伤,没有挣扎,没有痕迹。
第三现场在河岸边的石阶上,死者姿势一模一样,灯笼一模一样,纸条一模一样。
短短一个小时内,三条人命,一模一样的仪式感,一模一样的死状。
整个望乡河沿岸,气氛瞬间被压到了极点。
原本还在远处放河灯的居民,早就被警方全部劝离,只剩下满河孤零零漂着的灯影,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看得人心里发毛。
陈珩青的检测设备终于有了结果,他摘下耳机,脸色有些凝重:“彧队,妍衿姐,有发现,死者口鼻、衣领、指尖,都残留了极微量的草本致幻成分,不是化学毒品,是几种老式草药混合研磨的粉末,气味极淡,普通人闻不出来,吸入后会让人产生强烈的视觉幻觉和情绪失控。”
“致幻?”林妍衿抬眼。
“对,”陈珩青点头,“剂量控制得非常精准,不会让人疯狂挣扎,只会让人陷入极度真实的‘幻境’里,结合中元节的氛围,死者很可能在幻觉里,见到了自己‘最害怕’或者‘最愧疚’的人,所以才会一动不动,心甘情愿死去。”
汵涵闻言,轻轻颔首,语气肯定:“侧写完全吻合。凶手女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手工技艺熟练,会扎灯笼、懂草药、熟悉望乡河中元习俗,内心背负着极深的失去亲人的创伤,且这三名死者,与她亲人的死亡有直接关联。”
“她不是在杀人,”汵涵望着河面的灯影,声音轻却有力,“她是在为亲人招魂,同时复仇。”
“她让死者在幻觉里,向她死去的亲人‘道歉’‘偿罪’,再用这种近乎祭祀的方式,让死者以‘怀抱灯笼’的姿态,去往她认为的‘赎罪之地’。”
裴清妤抱着画板,已经根据现场灯笼的扎制纹路、朱砂符记的走向、监控里女人的身形轮廓,画出了一张模糊却有辨识度的侧写画像,女人眉眼很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悲伤,手里提着一盏白灯笼,站在河边,像一幅浸了水的旧画。
“她的眼神里,没有凶气,”裴清妤轻声说,“只有……很浓很浓的想念。”
林熠蹲在石阶旁,轻轻捡起一片从灯笼上掉落的白绫碎片。布料很软,是手工浆洗过的棉麻,边缘裁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扎灯笼的人极其细心、极其耐心,不是粗制滥造的东西。
“这灯笼扎得很用心,”林熠指尖拂过布料纹理,“每一道折痕、每一处粘贴,都很规整,不像是用来作案的工具,更像是……给亲人做的祭品。”
她忽然想起刚才吴白澍调出的监控画面,那个白衣女人提着灯笼,一步一步走在河边的样子。
不是凶手的狠戾,不是恶人的张狂,更像是一个走丢了太久、找不到回家路的人。
“她失去的,应该是一个对她非常重要的人,”林熠站起身,望向漆黑的河面,风把河灯的微光吹到她眼里,“可能是弟弟,或者妹妹,或者最亲近的晚辈……年纪不大,应该是意外离世,而且就死在这条望乡河里。”
吴白澍微微一怔:“你怎么判断?”
“灯笼很小,”林熠指了指死者怀里的灯笼,“尺寸更像孩子用的。纸条上写‘望乡一见,了却执念’,望乡河的寓意是‘望乡’,是给亡魂指路的河,她选在这里杀人,是想让死者,给她溺在河里的亲人赔一条路。”
彧疆看着林熠,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认可。
短短时间内,能结合民俗、现场、物证,推导出这么多细节,和林妍衿的冷静缜密如出一辙。
“叶诗菡,”彧疆立刻开口,“立刻查十年前望乡河所有意外落水、失踪、死亡的未成年人案件,重点排查女性亲属,年龄符合、会手工扎灯、懂草药的,全部列出来。”
“是!”
“陈可凡,”彧疆转向另一边,“拆解所有灯笼,检查内部是否有隐藏机关、音频装置、残留粉末,比对三名死者的社会关系,找出他们共同的交集点,除了十年前的拆迁工程。”
“明白。”
“林妍衿,尽快完成尸检,确认致死原因,明确致幻成分对人体的作用时长、剂量临界点。”
“好。”
分工指令清晰落下,所有人立刻进入状态。
河岸风越来越大,满河的灯影被吹得摇晃不止,两岸的白灯笼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哗啦”声响,像无数亡魂在低声低语。
陈珩青一边收拾设备,一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我靠,这地方也太邪门了!中元节、致幻、幻觉、白灯笼、河灯……这凶手简直是把‘中式招魂’玩明白了,要不是我科学信仰坚定,真得以为是河里的冤魂出来索命了!”
裴清妤抱着画板,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别乱说,今天是中元。”
“我才不怕!”陈珩青立刻挺胸,却又下意识往裴清妤身边靠了靠,“我就是觉得……这凶手也挺可怜的。你想啊,肯定是亲人死得太冤,没人管,没人问,她才被逼到自己动手复仇。”
汵涵站在桥边,望着远处漆黑的河面,声音轻得像风:
“所有极端的恶背后,往往都藏着一段无人问津的痛。”
“她不是天生的凶手,她只是被‘想念’和‘绝望’,逼到了绝路。”
林熠站在河岸,低头看着水面上漂过的一盏河灯。灯纸很薄,里面的烛火微弱,却依旧努力亮着,顺着水流,慢慢漂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忽然想起了那句灯笼里的话。
望乡一见,了却执念。
到底是多么深的思念,多么沉的委屈,才要在中元节这天,以血为祭,以灯为引,逼亡魂相见,逼世人偿罪。
吴白澍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安稳:“在想什么?”
林熠抬头看向他,眼底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柔软的悲悯:
“我在想,那个提着白灯笼的女人……”
“她现在,一定还在这条河边。”
“守着她的河灯,等着她的亲人。”
话音刚落,桥对面的柳树丛里,一道素白的身影轻轻一闪。
宽檐帽,白长裙,手里提着一盏安静的白灯笼。
没有跑,没有躲。
就那样站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他们。
望乡河的风,再次吹过。
满河灯影,剧烈摇晃。
序幕,才刚刚拉开。
而藏在中元夜色里的十年冤屈、思念与复仇,才刚刚要被人看见。
夜色更深,望乡河的风裹着香灰气,吹得人指尖发寒。
警戒线拉得更长了,原本热闹的河岸只剩下警灯的红蓝冷光,与河面零星的河灯遥遥相对,技术队将三具尸体与灯笼逐一证物封装,林妍衿赶回市局法医室,必须在天亮前确定确切死因;陈可凡蹲在警车后备厢旁,拆解灯笼骨架,指尖仔细摩挲每一道折痕与粘贴痕迹。
彧疆站在桥中央,耳麦里不断传来叶诗菡传回的信息,声音紧绷:“彧队,十年前望乡河未成年人落水案查到了,只有一起——沈安,男,殁年8岁,2018年7月中元节,在望乡河意外落水身亡,遗体三天后才在下游找到。”
“亲属信息。”彧疆语速极快。
“姐姐沈静,当年17岁,现在27岁,无固定职业,独自住在老城区纸扎巷,祖传手艺是手工扎灯、做祭祀纸活;父母在沈安死后半年因车祸双双去世,沈静是唯一监护人,也是唯一在世亲人。”
叶诗菡顿了顿,补充关键信息:“三名死者,十年前全在拆迁队任职,事发当天,他们三人正好在望乡河沿岸巡查施工,是沈安落水时的目击者。”
一句话,让整条时间线瞬间扣死。
陈珩青刚把检测仪器收好,听到这儿猛地抬头:“目击者?那他们当时为什么不救人?为什么没报警?为什么沈安三天后才被找到?”
“当年的卷宗记录很模糊。”叶诗菡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对劲,“笔录写三人‘未发现有人落水’‘河道声音嘈杂,未听见呼救’,事后家属也就是沈静多次上访,说他们见死不救,还故意拖延救援时间,但因为没有直接证据,最后只按‘意外落水’结案,不了了之。”
不了了之。
四个字,压垮了一个17岁的少女,也埋下了十年的血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