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星也依旧在离月亮很近的地方。”

衣月华撑着头，她的眼上白绫滑下一些，温不书看到了一角她被灼烧成一体的皮肤，眼睛消失了。

衣月华似乎也感觉到了，另一只手下意识往眼睛触去，温不书手比脑子快，先抬手给她系好。

衣月华轻轻笑了一下。

“师……仙尊不愿给人看到吗？”

温不书眼神落在她的双眼上，似乎透过白色的布，看到了那双曾经沉淀着金光的眼眸。

衣月华摇头，复又点头。

“这是我引以为豪的印记，但会吓到凡人，所以我常戴着。”

“那是他们不识好歹。”温不书脱口而出。

“不，”衣月华依旧很平静，她总是这样，慢悠悠讲着那些道理∶“人需不要理解另一个人的过去，更何况求助的神明。”

“我虽不是神明，但他们需要时，我亦能是。”

温不书不不解∶“您大可以将您的故事编纂成书，自古以来的神话都是如此，人间大大小小的传说不计其数，您是救世之举，更该世代传唱。”

“世人不必铭记我，”衣月华依旧面朝前方，波澜不惊∶“我的帮助只是一时，世人总会明白，他们的人生全该凭自己做主。”

温不书一时语塞，他想说明明让世人自救，可衣月华总是会伸出援手；想说她明明不想当神，却总行神佛之事……

可最后，他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跟着衣月华这么多年，也看到了太多次摔倒在她面前的人。

有的人只需要扶起，有的人祈求饭食，有的人贪那高官利禄……衣月华一视同仁。

她扶起所有人，却不会给所有人想要的，只让他们自己去争。

短短三十年，人间偶有朝代更迭，给她垒起的神像却皆不像她。

像他们自己。

值得吗？或许对他的师尊来说，这个问题本身就无所谓吧。

温不书不知道自己会在这个幻境待多久，在他即将以为这就是现实时，衣月华死了。

毫无预兆。

甚至前一天衣月华还是好好的，虽鹤发童颜，却还笑着说她养的小猫活得好久、说她的小猫也能修炼了。

温不书看着那具枯骨，白骨上全是黑色的痕迹，甚至骨架都不完整。

她该有多痛呢？

他不知道。

他后知后觉，原来他的师尊从没有宣之于口的痛感如此清晰，清晰到此刻能灼痛他的眼。

这一天，仿佛早有预兆。

所有人都来了。

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来了。

没有人哭，她的师弟师妹们忙着收拾她的遗容，吴掌门也开始与来往宾客交代各种事项，秦呦天送上一捧星辰……他们一个又一个的告别，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

因为他也是一件遗物。

无法处理，从此自由的遗物。

可是他看着一切，竟然一点都不难过。他想，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幻境，所以没什么感觉吧。

在这个幻境里，师尊承诺了他所有的未来，而她也做到了，他们都没有什么遗憾。

他什么时候会醒来呢？

一年、十年、百年。

他没有醒来。

只独自行走在世间。

一日，在他下意识救了一个溺水的小孩时，眼前的白绫滑落，天旋地转，他再次看见了太阳。

没有温度而刺眼。

“咦？”小孩发出困惑的声音∶“仙人，您眼睛没事，为何要遮起来呢？”

对啊，为何要遮起来呢？

或许是因为，世间再也没有需要用眼的地方。

毫无预兆的，眼泪滑落，巨大的悲恸在此刻涌入他的双眼，他弯下腰，笑出声来。

哈哈。

幻境啊，若你是真实的，那我该如何、该如何接受这世间仅我一人？

只我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