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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兰索图.大宿礁堡

景彦演摸出手机打开相册，眼梢朝着门口的柜台看了一眼。

在柜台后方，坐着一位中年老板，熟练地编织着彩绳，时不时舔舔唇髭，也不忘朝店内看上一眼，好及时满足顾客的要求，或者向店员给出指示。

景彦演起身走过去结账，收起找回的零钱后，便朝着老板展示了手机上珀安的照片，脱口问出了提了十多次的问题，“Excuse me, have you seen this person？”

从老板困惑的神情中，景彦演已经有了答案，还是又用英文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爸爸，他年轻时在这里做工。”

“没有。我不认识他。”老板缓缓拿起手中的彩绳，又摇头道，“你应该去他做工的地方问。”

“对，是这样的。谢谢你了。”

景彦演收起手机走了出去。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需要这样问。凭着这一张和父亲一样的脸，倘若真因为命运的眷顾而让他碰到见过他父亲的人，在自己开口之前，那人就会因一张未曾衰老改变的脸而主动上前询问。

景彦演抬手做了一个凉棚，沿着海边的商店街慢慢地走着，距离会合的时间还有四十分钟，从这里走过去，就算以现在的步速也是绰绰有余的。

前方有一家烟草店，大小不过几平，门口坐着一位老爷爷，双手叠放在拐杖头，被皱纹挤压的双眼虽有些浑浊，却透露着岁月淘沉过的精亮。

景彦演放下手，肩上的布包从肩上滑落了下来，他从中拿出手机，再一次打开了照片，正当他准备过去的时候，老爷爷看向了他，微微朝他笑了笑，一个出于善意的笑。

他便抿了抿嘴将手机收回了布袋里，回以一个点头，走了过去，暗自思忖，还是不要再做这种无用功了。

正这样想着，一种本能让他转过了头，一派宁和的小街，兴奋张往的游客，店门口交谈的妇女.......，他回过头，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填饱的肚子笑了笑。

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些。

过了街道，连排的店铺间出现了一个缺口，被一个水泥空地取代。

空地上停着一辆满是泥泞的汽车，戴着鸭舌帽的洗车工，嚼着口香糖朝着景彦演看了一眼，将手中的水管往后一甩，滋一声，高压水枪喷出一股水流，高流速的水流撞击在车身上，发出凌乱的哗哗声。

惊得景彦演额头渗出一层汗水，一阵心慌，他加快脚步朝前跑出老远，刚停下一阵微妙的恐慌感又追了上来。

小从说过，他对‘毁巢音’很敏感，他起初还不以为意，没想到就是高压水枪突然冲击的水声都有这么强的反应。还好，现在这里不是雨季，不然有他受的；不过，回蓝海市拿掉之后就能从这种生理反应中解脱出来了。

这样想着，景彦演便安了些心，但是仍然双掌按着太阳穴加快了脚步。

步行抵达去大宿礁堡班车集合点时，那里已经松松散散地站了好些人，应该都是坐同一班车的人。

景彦演在稍微远离人群的一家店铺的凉棚下蹲了下来，送走客人的好心老板给他推了一张椅子，他道了一声谢便坐了下来，他转头看着放着香烟的玻璃柜，咂了咂嘴又站了起身，老板立即走了过来。

和老板交谈几句之后，景彦演还是摇了摇头—— 毕竟他现在还在，忍忍算了。

刚坐回去，就看到集合点散乱的乘客动了起来，景彦演跟老板道了一声谢便走了过去，给像是司机的人出示了电子票，景彦演就上车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虽然窗边吹过一阵热风，但是景彦演还是觉得心里舒服了些，刚才的心悸也好了，便又在司机的指示下拉上窗，靠着闭上了眼睛。

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在接近十点的时候，汽车抵达了停车站。

景彦演在下车点站了一会儿，便朝着海岸线走去。海岸线边到处都是乱石，看着这里像珀安生命最后一刻出现的地方，抬眼往那边一看，又觉得那边更像。

如此犹豫几番之后，便有些懊恼没有仔细向方淮年询问；转念又想，既然只是一趟画句号的旅程，其实到底是哪里又有什么重要呢？

他抬头朝着太阳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即被刺眼的阳光迫得闭眼垂下了头，抬手挡着就地坐了下来。

“珀……安？”景彦演用随手捡来的小棍在他沙地上写下了珀安的名字，又在旁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他顿了一下，用小棍抹花了两人的名字，随手将小棍一折，抛到了地面上。

双手在额头上搭起凉棚朝着海的方向看去，海水由浅及深朝着天际推去，在堆积的一片光亮处，周围全是散落的闪光点，轻轻荡漾，或是因一阵浪而顶起带雪顶的小山。

“去潜水吗？看珊瑚，最后一个位置了，便宜点。”

景彦演从手搭成的凉棚抬眼往上一看，一个皮肤黢黑戴眼镜的寸头男正朝他展示着价目表，嗯了一声，又抖了抖手中的价目表，“去不去？最后一个位置了，特价。”

景彦演摆了摆手，“不用。”

“出来玩一趟，什么都体验体验嘛，也不白来。”男子隔着衣服挠了挠肚子，嚼了嚼嘴里的口香糖，将景彦演打量了一番，得出了一个结论，又是个赞了几个钱，赶什么‘诗和远方’潮流，出来却抠抠搜搜的人。

于是，他将价目表在腿上拍了拍，准备将目标转换到远处正在拍照的小情侣身上，看起来像是会花钱的。

“等一下。”

“嗯？”男子收回脚步，又将价目表朝向景彦演，呸地吐掉口中的口香糖，又介绍道，“你看很便宜了，出海，送玻璃船打卡照。潜水吗？不潜的话，我少你200，288怎么样，多吉利。就一个位置了。好玩儿。266！顺顺利利，不讲了！”末了，啪啪朝着价目表弹了弹。

“钱直接付给你？”

“嗯，给我就行。”说着男人便拿出手机打开了收款码。

景彦演摸出手机，又递给男人一张卫生纸，朝着地上的口香糖看了一眼，“捡起来吧。”

“嗯，啊。”男人磨磨蹭蹭地接过纸，朝着地上看了一眼，心道，管得真宽，才将地上吐掉的口香糖包了起来，“跟我来吧。”男人脸上勉强露了一个笑，就转身在前面带起了路。

这个项目所抵达的珊瑚海，是三十多年前‘共生潮’死亡事件发生地点的附近，跟着去看一眼，就算完，自己也就不用在晚上再特别跑一趟了，也好早点回蓝海市。

这么想着，景彦便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穿上了救生衣。

穿好救生衣仍然没有开船的迹象，景彦演朝着还在远处招揽顾客的寸头男子看了一眼，抓着座椅上的扶手无奈地摇了摇头。

等了快半个小时，终于有发船的动静了。

发动机响起哄哄声，船一顿，水花突突地溅起，载满了一艘喧嚣的船，在辽阔的大海上航行。

景彦演忽然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坐船。漂浮在陌生又熟悉的海面上，一种奇妙的感觉胀满胸腔。

不知道航行了多久，突然响起了一个高亢的男声，“大家往那边看啊！”

景彦演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远处透蓝的海面上一个宛若绿宝石的小岛，距离不远处是一块颜色稍微深些的阴影，像是天空云透下的影子。

船越来越近，小岛变得越来越大。

骤然间小岛突然快速朝着景彦演靠近，像是一只快速移动的庞然大物，瞬间填满他的全部视野，他捂着胸口，隐约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在心间。

抵达小岛后，景彦演又换坐上了分配的玻璃船。

“快看，好漂亮。”同船女孩说道。

景彦演透过透明的船底往下一看，成片如白骨的珊瑚，在水波下铺展开。忽然船身开始摇晃，他朝着同船的女孩看了一眼，她一脸泰然仿佛感受不到这种晃动。

“要拍.......”

女孩话还没说完。景彦演的视线里，便只能看到溅起的水花和泡泡……

景彦演整个身体失去重心朝后一倒，好像被人猛地推了一把，视线里只看到溅起的水花和泡泡。水流灌入鼻腔，带着一种刺痛和窒息感，是他作为鱼类所没有的体验，恐惧和慌乱让他本能地张口呼救，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穿过海面的光线，在海中如同光之折扇缓缓打开，接着逐渐离景彦演越来越远，颜色变淡，扇骨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