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计划之中最为主要的两位主人公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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岛上的另一端,月松风草,缘原绮合,月华云实,傍照星落。穹下流烟,共霄气而舒卷,林上黑木,杂松柏而葱蒨。
时下,一处黯坯之地,水石青厉,高岩四匝,峻木岑蔚而星列,即石成基,凭林起栋。时有一个黑影越河疾涉而登陟,其负有一人,月悠悠以孤上,衣影飘飘而将逝,杳然不复自知在天地间。
皋木乱成丝,攀折上春时。叶密鸟飞碍,风轻花落迟。草偃短唳发,林空笥月悲。曲中无别意,聊赠潇湘枝。
黑影恰是夜猫,他正负着拾柒朝着计划之中的道路行进。他心有雷霆而面如静湖,此是他生命的厚度,由沧桑堆砌而成,一路之上皆为劲步当车之势。
幽鸟独咏山阿,听风声以心思。
他负她于熏黑般的地壁上左折右拐,跃过拨拨石林,雄武的树势撑开蕨叶大伞,密蔽穹空,数片月影倏现倏隐,游蛇一般于林中狡黠漫游,忽而落在夜猫的额庭上,忽而停驻于他的双目之上,忽而飞过他的面容轮廓,忽而那月影沉沉堕下,扑来盖住了拾柒的眼睫。
身后那些追寇欲逼欲急,夜猫的移动速度亦然愈发迅疾,履底厚厚的腐叶踩出的泡沫似的,叽叽叽作响。
许是移动速度过快,拾柒渐觉有些气闷,加之她已经服用过解药,故不忍让夜猫这样负着她一路走,遂是道了声:“放我下来,我感觉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
少顷,夜猫错道避开了江寇追击,为拾柒寻了一块隐蔽的平石,让她安然卧躺,而他孤坐在近旁的石上。
拾柒发现,她的头顶上便是可望之月,四遭便是动怀之鸦唳。
借着月光,她察见了夜猫身上的伤创,伤创骤集于肩端,像淤伤的一斑斑褐青、蓝紫,血似大口,蚀人腑脏。
她在惊诧夜猫肩部披着刀创时,仍能依然声色不动地抱着她奔逃。
他一端的肩膀,血染透了黑衣,伤创是用一块黑布潦潦草草地包住,但那些溢出的血,如兽一般一路吞噬了下来,脓肿的红意,骇人双目。她嗅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气息。
可他面色却平静如水,披伤且抱她前行,像是在行一件抽丝剥茧般的平常事。
他对伤创、对流血、对死亡大概是麻木了,像他握弓的手掌——记忆之中,拾柒是曾无心触摸过他的手掌的——许是练箭次数繁多,他的手掌结了一层糙皮,长满厚厚的茧,如老种的手掌一样,对什么兵器锋刃都敢接。他一直如此。
晦寂的夜色当中,夜猫总是一个表情:没有表情的表情,波澜不惊的样子。风平浪静,落雪无声。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一直盯着夜猫肩上的伤创。
他好像带着她自己,依次冲破了暴躁的追剿声,穿过了晦暝的暗林,弥渡了又一回死生之海。
“大人……”见她想说什么,夜猫微微倾过了身体:“嗯?”
“你……受伤了。”不知为何,有些问题拾柒竟然一时问不出口,仅道了这样有些无意义的问话。
“这很正常。”他说话时用着一种近乎淡漠的腔调,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腔调,似乎肩上披创、时不时涌出血的那具身体并非他本人的。
倒是拾柒她自个儿,嘶声一阵阵的,因为小腿处的伤口微微发痒。
“大人,你靠过来一点,我想问你一些问题。”
虽然处境如此危急,事态如此严峻,让拾柒觉得自己极可能会命尽于此,所以她觉得如果下一刻便会丧命的话,还不如此时此刻放缓一些节奏,趁此做一些她老早想做的事情。
比如,问他一些她尚未问出口的问题。
夜猫闻罢,没问她为什么,道了一声“好”,遂如言倾身而来,两人的距离因此又近了一些。
拾柒嗅到了他身上微显血腥的气息,她吸了吸鼻子,没有排斥,恰恰相反,她竟然有些享受。毕竟,这是人间的他,愿为她流血偿命的男子啊。
“大人,执行任务的前一夜,就是有烟火的那个夜晚,我对你所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一半。”他静默良久,尔后直言道。
“是哪一半?”她深深望着他。
“前一半。”
“那就是后一半没有听到,对吗?”她的声音显得孱弱起来。
“这些事可以等任务完成之后再说,况且,你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不宜顾虑他事。”夜猫打算终结这个话题,佝下身体,一只胳膊从拾柒脖颈之下穿过,借势搂起了她上半身,欲将她带离现场。
“大人,有些话我要现在说!”她难得倔强起来,声音是孱弱,但眼神却掺了深刻的重量,显得格外沉着,她伸手揪住他的前襟,一举将他拽向了她。
这等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行止,一旦践行起来,需要何等的勇气!
夜猫没有料到拾柒会这样做,身体因她之力而靠拢了过去,她的面容占据了他的视域,直至她的鼻端触碰到了他的,一阵温腻的触感借此袭遍他的全身——他适才意思到了自己原欲阻止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
“大人,我怕我不说出来,今后便再没有机会说出来了。”她的力度处于失控的状态,把自己逼入与夜猫彼此以极近距离的对视境况,是她始料未及的事,有勇气,但一抹悄然的羞赧占据了她,迫得她之后没有勇气与他对视,选择阖上了眼睛。
“你说吧。”他想要退开一些距离,怎奈她的小手紧紧揪住他的前襟不放,让他不得不维持着与她“碰鼻”的姿势。
她的气息缓缓游了过来,一种属于少女的思绪如游鱼似的撩逗着他,他无声地攥紧了拳。
“大人,我的后半句话是……”
他看着她阖上的眼睑,睫毛沾着几丝微不可察的湿意,他感知到她在紧张。
“是什么?我在听着。”不知为何,一种莫名的悸动迫着他要进行些什么动作,想要伸手去,结果又被内心的理性给堪堪按捺了住。
“后半句话是……是……”
“嗯?”
“就是——”终是下定了决心,她睁开了眼眸,决绝的直视着近在眼前的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感觉我中意着大人啊,所以才会生了私心,劝着子衿打消对你的想法。”
——我中意着大人。
说罢,她眼角之处一滴热意隐隐撒落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