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知道了。”
夜猫将拾柒拽他前襟的手指扳开,一把将她抱了起来。
哪知,他刚说完话,拾柒的一只手紧紧扑了上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那是一只小手,它紧紧地握住了那只大手。大手的主人身形微滞,低下目光,与那只小手的人儿相对而视。
月光之下,适应了黑暗的双眼,已经能够分辨出彼此的轮廓。
那只大手很大,小手几乎握不稳它。接着,大手没有什么动作,像是纵任小手的紧握。后来,大手的手指轻轻挣动,挣脱开了小手。小手又摸索着黑暗,动作是寻求着,是徘徊着,是踟躇着,它缓缓追上了大手,再度紧握住了它。
这个过程,彼此都没有开口说话。语言这时成了一种轻薄而无关紧要的东西。
大手犹疑了一瞬,似又欲挣脱开去。
小手果真被一股遏止几许的劲力挣脱,可信念复燃了一般,不灰心,不安心,也不甘心,它磕磕绊绊的爬入大手的掌心处,指端摩挲着它,继而五根手指一同抱住了那另外五根手指。
终于,大手没再拒绝过小手。
黑暗之中正相互牵握着的手,宛如忽然生长出来的,强韧有力的常青色春藤,它那两片绿叶的触感不尽相同,较大的那一枚绿叶,覆了一层厚茧,非常干燥,坚硬有力,而较小的那一枚绿叶,绵软柔和,微有热汗。
两只手在用力握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彼此的血液和体温便宛然融合于一处。
黑暗之中,拾柒忽而觉得,在征战之前,一杯践行酒,一声邃碎的马蹄声,一个秘而不宣的目送,士卒便是这般与他的妻儿告别的。但现下,并非告别的情境,也不适合告别。
只是她对着一个男子告了白,而男子没有做出任何直接的答复,不知为何,她惊骇这种感觉,就像她按照自己的记忆行走一条印象中很平坦的路,移时,突然哪里裂绽开缝,一踩空,心直直往下坠。
患得患失,便是此刻的心境。她亲身感受过死亡与失去的气息,她觉得他身上沾满了这种气息。
夜猫回复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嘶哑、孤桀,这哪像寻常的他。
平时的他总是稳定全局的那个人,一边运筹于帷幄之中,一边闲逸清傲。现在呢,即使他处于局势的上方,但似因她之所言,神色出现了动摇。
这个夜里,拾柒好像是第一回尝到了患失的滋味。
夜色有重量、形状和气味,夜猫正是无暇夜色的一部分。
她不像在男子的怀中,像在黑色的夜空之上,卧躺在一堆目不暇接、微微纷乱和热燥的思绪里。
拾柒,她也许不怕自己中毒死去,因为怕也没有用,如果无法解毒,那么死是早迟之事,阻止不了。但记忆与往事可以活下来,尤其是沉痛过的记忆,沉痛过的往事——它们有活下来的自重与惯性。
当下,夜猫任由她牵握住了他的手,他抱着她继续赶路。与诸同时,那一群追寇发现了他们,当即大喝了一声:“他们在那儿!快追!前边有座桥,别让他们过桥!”
气氛由缓转急,拾柒深切地感知到了夜猫在催动着内力赶路。
行至半途,似是一不下心,未曾注意到了足下拌石,夜猫中了伤创的左肩身跟不上动作,重心失衡!
拾柒觉知到了他携自己一同跌在了地上,可她的身体却感知不到丝毫疼楚。
夜猫倒在了地上,却仍是沉着冷静,适时伸手护住她的后脑勺和颈侧、胸腹处。
有那么一刹那,拾柒的眼睛看见月光突地融化却了,溶成一滩朦胧银色水渍,这摊水渍注入了她的眼,身下的那个人,落进视野之时,不经意之间滤了一幅参差的剪影。
拾柒不习惯自己的身体,更不知道他的身体竟会伤到这种程度!
“大人,你没事吧?!”
“无碍。”
夜猫缓缓抱她起身之时,也注意到了她面容上的异状——
他不习惯她的眼睛变成那样,变成了湿漉漉的样子,不像畴昔的那个她。
他别过首,佯作未曾看见她的情绪外现,他也忽略了自己的狼狈,不动声色地重新佝身抱起她。
他小心地支起右腿,尔后摸索着平衡,用力一站,整个人是立起来了,但有些如坍塌的栋宇一般,甫一立起,直直往右边倾倒。
夜猫和拾柒再次跌在丛林间的一块苔石之上,险险滑跤,扶持抓住。月影自头顶上跋涉而过,影子彼此叠沓于一处,一个影子踩着另一个影子。
冰彻的草尖溅在脸上,拾柒以为要跌下去了,会嗤地伤筋动骨。但她的身体距离石苔仅差一毫之隔,心如鼓击,心跳打得她眩晕了一瞬。
下一瞬,追寇的吼声如呼啸的飓风打着半丈开外卷袭而过!
拾柒欲起身,但她的肩背处被一只胳膊摁住:“别动,免得打草惊蛇。”拾柒仅是了听了“蛇”一字,悉身的血液都是拔凉拔凉的。
一时半会儿,两人好久都没说一句话,好久都讲不出一句话。
拾柒暗暗想着,自己要说的话终是说了出去,至于夜猫的回复如何,其实也不重要了,她毕竟没有给自己留下遗憾,不是吗?
如此对自己的精神进行升华,最后,拾柒想挣扎开夜猫的胳膊,但刚刚挪动身体时,他却自动松开了胳膊。
拾柒调动着脸上的肌肉对他笑了笑,但爬到她脸上的滋味百般,太多了,那个笑,终于扭曲成一个莫能以言喻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