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唱完唱不完的,曲儿对你而言可不是信手拈来的事?”
郭玉自动略过子路最后一句话,扬臂推了推他,催促道,“随便唱哪一个顶着,快点儿!”
“呃,这······”经这厮这番一催促,子路的脑袋似是卡顿了似的,一时之间有些转不弯。
郭玉小心地观察着夜鸦的神情,一种以身饲虎的悲壮之感袭卷全身,见子路无应,他再度催促道:“还停在这儿干什么?快唱啊!”
“好、好、好!就当是小爷我当了一回优伶。”
子路面色是绞尽脑汁般的艰涩,舔了舔嘴唇,脑袋之中酝酿着什么,双掌有一下没一下的击节奏音,好半晌,他终于道:“胖子娶老婆,胖子讨婆姨,胖子欠老子三百两,今年没还钱——”
他唱着哼着,身体遂声调的起落沉浮而微微晃动着,“利叠利,利叠利,实在赚一笔,若不还啊就给这胖子喷臭稀!再算算,又叠利,三百两变六万两,抽筋又扒皮——”
唱至此处,子路倏然见到夜鸦的眼珠子弯了弯,垂了垂,小脑袋一点一点,身体跟着子路的曲调旋律一块儿晃动,模样煞是享受。
“你这是什么曲什么歌?”郭玉的双耳有些不忍卒闻,子路这位兄弟的唱功实在不敢恭维,但他又不好打击他,于是仅如此道,“我怎么以前都没听你唱过?”
“哼,”子路哪里听不出郭玉言语之中的奚落之意,用手肘捅了捅他,“那你来唱,夜鸦倾耳以听。”
“等等,让我先扎个马步,热一热丹田再唱!”
郭玉左腿一个垫步,下盘顶沉,蓦地将双腿屈成弓形,两条手臂在空中舞动。
“你老娘——”他双臂抖了抖,旋一个半圆,指往一个方向,口中跑起了花腔,“改嫁!”
子路圆目诧睁,这厮编的曲词咋比他自个儿胡诌的还夸张。
只闻郭玉又继续唱道:“你老娘嫁给了一个矮冬瓜。不料那矮冬瓜,屁股有块疤——”
夜鸦滴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郭玉,神吸魄引,颇为津津有味地观看着这两个泼猴般的二货同台演出。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子路提气沉声道,“奔流到海不、复、回!——”
夜鸦勾喙喷了一口气:“······”
“去、去、去!你这个煞风景的,这个时候吟诵什么李太白的诗!”郭玉撞了子路一下,击节畅吟起来,“要唱就唱这首种——”
说着,他一面晃动着臀部,一面双臂剧烈地动着:“老谭挑着一担炭去炭摊卖炭,老杜挑着一担蛋去蛋摊卖蛋,半道之中老杜招呼老谭聊起炭蛋,老谭耽搁了买炭急得挑起炭担,怎料炭担撞着了老杜的蛋担,破了一担蛋,老谭没有卖成炭,老杜更是赔了蛋。”
“每个大年初一,每个人的嘴里,见面第一句话——”
见子路唱着唱着就跑调了,郭玉急忙纠正道:“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恭贺新禧——”
“不是恭贺新禧,就只有恭喜二字吧?”子路扭首问道。
“别管三七二十一,反正这个黑家伙听得开心就成了!”
夜鸦忘记了挣扎,出神一般望着这两厮,勾喙之中发出类似“啯啯”的声音。它的勾喙两端朝上方,朝眼睛的方向稍稍蔓延。这只黑家伙咧着嘴角,有些天真,有些顽劣,同时有些好奇,又有几些冀盼与向往。
这是极其自然的一个笑,众人望着这份笑流淌过腮部,淌淌然而过,最后注入黑豆般的两只眼睛,又逢一回甘霖,瞳孔之中灰空色的黑,悄悄有了盎然生气,眼睛蕴有笑意。它笑了,真的笑了。
子路与郭玉见状,对视了一眼:“既然如此,那就——”
“恭喜恭喜恭喜你啊!”
目下是三月四月交嬗更迭的凉寒光景,去大年未远,这两人今次于此地唱诵此曲,实属抽风之举。
夜鸦眨眨眼,有些犹豫着,欲伸展开身体去触碰这两个二货。
然而,这两个二货竟兀自开始臂勾臂转起圈圈来了,“板凳宽,扁担长,板凳比扁担宽,扁担比板凳长,扁担要绑在板凳上,板凳不让扁担绑在板凳上,扁担偏要板凳让扁担绑在板凳上。”——
待好不容易让这只捣蛋鬼放松警惕之时,子路便上前取下了缚于它爪上的东西,众人迅疾围上来静观。
此物乃一卷信筒,白纸墨字,字劲遒隽,笔锋毓秀,山勾银画,蔚然成风。
其字迹令人赏心悦目,但信间的内容倒是教人赏不起心,悦不起目来。
只见信中仅有数行字:
“一个时辰后,岛将爆,切速撤。”
言简意赅的十一字,看似有报信者的轻描淡写,神色之中的风平浪静,却于众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子路捻信纸的手指禁不止颤了颤,众人的神色亦随之跟着颤了颤。
“这定是夜猫发来的讯息,我们要赶紧行动起来!”子路忙把这端的情况写在备好的纸扎上,写毕将其缚系于夜鸦的足间,受囚久矣的夜鸦终是获得了解放,朝着岛内的方向振翮遁去了。
鉴于事态紧急,子路让众人制造起了“四面楚歌”之势,让其声称“岛将爆”的笑意,这吸引来了小昆仑的注意力。他和郭玉遂是直接将信札交给了他,道了声:“这是夜猫传来的情报,我真担忧你家主人还未来得及报仇雪恨,就被炸药给炸死了。”
“岛将爆”彻彻底底将小昆仑给震慑住了,他连质疑的声音也无,将此事告知给了白髯客,近旁的白鹤闻之,俏颜之间掠过一抹深忖之意,不禁笑道:“倘若兹事属实,看来夜猫是可以罔顾这船上一切人的性命,他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桎梏与胁迫,呵,损人又不利己,还真像他本人的行事风格。”
白髯客登即暴了一句粗话,瞬即将信札撕裂个粉碎,怒喝道:“你怎知兹事为真!万一是虚张声势之计?!”
“我了解夜猫,”白鹤嗓音走低,似有些自嘲的意味,“为达目的而不择一切手段,我信他绝对会这样做。”
布局缜密的一盘棋,随着这封信的出现给悉数搅乱了去。
与之同时,对端的官船步步紧逼而至,白鹤的神色未明,沉声道:“把人给了吧,毕竟他们都是无辜的。”
“臭婆娘,你何时又作起了活菩萨来了?”白髯客冷嘲一句,“要老夫放人也不是不行,但老夫并非畏死之辈,今夜不见到拾柒,老夫誓不罢休!”
“我献上一计,大可在危机生发之前让你的仇家出现。”白鹤道,“前提是把人放了。”
一刻钟之后,这条船上的所有人质均被解放至官船之上,并且那些失踪的货物被出动的官兵给悉数寻回。
原本按着计划走,官兵应该彻底出动,将岛上的所有寇贼剿灭,但据子路透露的讯息,恐怕时间已然不多了。
为今之计,需要全员安全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