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刘贞此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存在。
黑夜当中,他们无法真正看清她的面容,却深刻地感知到她冷冽沉枯的嗓音,如硌心的石砾一般深深硌着他们,令他们一时无法动刀——也许真正硌着他们的是那一层如禁忌般的身份。
刘贞可是宋寅的妻啊,宋府的女主人,现在让他们直接去以挟持之方式挟持她,尊卑这种东西在他们骨子里隐隐作祟,桎梏着他们的进一步行动。
“我可以随你们回去,不会为难你们。”只听刘贞沙冽的嗓音继续在偌大,“只是,环霁她们两个丫鬟实属无辜之人,请你们放过她们。”
这一声带有不怒自威之气势,让蓝衣客们摁抑住气势。
其中有人率先道:“谢夫人能鉴谅卑职,卑职这么做也是奉命行事,逼不得已,您的两位丫鬟,她们当然可以离开。”
环霁听罢,瞳孔一缩,不安地望著夫人,而夫人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神色,伸手紧紧跟她握了一握。
“夫人······”环霁感知到了什么,正欲言语,就见夫人背身过去,对着她们摆了摆手,道,“走吧,你们走吧,走了不要再回来了。”
似是应了夫人这一句话,堵塞在巷道之内的蓝衣客极为识趣地自动让出了一条道路,让她们俩个过去。
环霁犹疑了一下,有一些情绪在她体内缓缓酝酿着,让她鼓起勇气朝着夫人倾过了身去,与她的一只手紧紧相握。
黑夜在夫人的面容之上覆下了一层翳影,她低敛着眉眼,视线平淡地拐在了前方。
这一副场景落在了周遭的蓝衣客眼中,自动转译成了一种主仆情深而不忍惜别的煽情之境。
“夫人,时间可不多了。”为首的蓝衣客见状,扬手挠了挠脖颈,以一派不冷不热的语气说道。
他一言一句之间,充塞着不耐与胁迫之气势。
与夫人相别毕,环霁不舍一般的松开了拾柒的手,与另一个丫鬟彼此相视一眼,就顽力地拨开了蓝衣客的人潮,朝着其中一个巷道趋步而去。
直至这两个女子的身影完全消逝于巷道之中,为首这位蓝衣客遂道:“夫人您看,我们乃守信之辈,答应不伤您的丫鬟分毫,我们就不伤她们。”
“恭清镖局的少主,你们也不能伤他,他也是一位无辜之人。”黑夜笼罩于夫人的眉眼之上,让她的神情显得益发光怪陆离,神秘莫辨。
“呵,夫人,你如此担心这位少主的安危,要不您亲身去看看他呢?”蓝衣客侧过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他正与咱们的老大在一块儿,老大是个识时务之辈,绝不会将这位少主怎么样的。”——
另一端,瓦屋后院。
子路与王二麻子彼此武功势力相埒,彼此激斗得难解难分。
正在瓦屋之中搜罗人迹的李四带着一帮人,在屋内遍寻无获之后,遽率领着众人前往匆遽地离开了瓦屋,兜转至后院所对应的墙外。
当李四看见了王二麻子正与子路激斗之时,当下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战圈之中!
王二麻子与李四呈夹攻之势,各自的朴刀在无暇夜色之中暴射出道道骇目的寒光,生像是干柴“咔嚓”一声燃燎起烈火,光芒熠射,掣闪如虹,气势摄人无比。
子路乃是一位识时务者为俊杰之辈,见了李四加入了战圈,自己的胜算定是骤减,再且与蓝衣客耗下去也是损伤精力与内功,干脆歇战止戈为上策。
于是乎,他收住了亟待发出的钱镖,蓦地旋身撤出了战圈,后撤至六尺距离之外,对着他们摆了摆手道:“小爷我不打了、不打了,打不过你们。”
此际,夜猫的修长身影凝立于距这群人一丈之外的一座屋院的屋脊之上,顶上浓稠的夜色如刚刚髹上了墨漆一般,使得他如夜色的一部分延伸与衍生,目光凝穆,洗练,超逸,将地面之上的一切战况揽入目中。
既及他望见一群蓝衣客挟着一位妇人打扮的簪钗女子,前往瓦屋之处与王二麻子汇合之时,不禁将嘴抿成了一条线。接着,他如身影轻晃,如一指浓墨幽然卷入了大泽的旋涡之中,蓦然无踪。
这端,王二麻子见了子路作妥协之态,登即得意地长笑一声,正待言语,忽地听见身后传了一声颇具亢奋意味地呼嚷:“老大!老大!老大!”
一迭声的呼嚷将黑夜躁动的气氛推向了极致,王二麻子遽旋身怒道:“你们没事就吵吵嚷嚷干什——”
倏地,那一句话似被凭空截断了般,没了下文。
王二麻子看见了遭众人挟持的一位妇人,她应该就是刘贞。
两人隔着距离有些遥远,他无法真正看清妇人的面容。
他不由得起了疑心,朝后方的李四道:“你看着子路,别让他作妖!”嘱咐毕,他遽抬脚朝着那位妇人独身前去。
子路想要阻挡,人没前行几步,就被李四的朴刀硬生生地阻住了去路,且收到了一句赤裸裸地威胁之语:“给老子安分点儿!否则,老子就用这刀削了你的天灵盖!”
“一言不合就开打,真够暴力的啊。”子路啧了几声,虽是这么说着,人却是乖乖地收住了前进的动作,好整以暇地观望着眼前这一出戏。
前方的王二麻子与这个刘贞的而距离,随着他前挪的每一步而骤缩,随着他每一步逼近,气氛就紧了一重。
眼看他与刘贞之间的距离不足四尺之时,突地半空之中“簌簌”地飞落下一道黑衣人影!
此人如出鞘之箭一般,气势煞是凛厉,裹挟着一抹隐而不显的杀气,突临而至。挟住刘贞的那些蓝衣客来不及看清此人的面目,蓦觉颈间一凉,继而整个人瘫倒了下去。
“你是谁!”事出突然,王二麻子的脑海之中出现了一瞬的茫然,但不多时他就回过神来,朝那人定睛一瞧。
此人正是夜猫,他收拾完周遭的数位蓝衣客之后,当下将刘贞夫人扛了起来,劫了人就略施轻功飞窜上了巷墙之上,就要逃匿——
“夜猫!我去你大爷的!这回你想逃,门儿都没有!”
语毕,王二麻子也施展了一出轻功之术,循着夜猫劫人离去的路线,按图索骥似的,飞身上前,紧紧的追逐而去!
夜里的风势已经缓和下来,夜是昏昏,月是皎皎,天是闲闲,云是沉沉。
颓靡的刘家巷乍然响起了梳齿般遽急的疾步声,一径荡漾在虚空里,音声若即若离,一直延伸至夜色的尽头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