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往一座隐蔽府邸的巷道之中,墙上缓缓滑了两道人影。粗略的自两人的行步动作观之,其中一个人影步履清跃如兔,而一个人影步履稍显蹒跚。
人影从墙的开头坚定地滑向了墙的尽头,如于宣纸之上作画的一管濡墨之椽笔,作画时一气呵成,不歇气不停气,笔势自顾自儿地走到黑。
当一个少年身影出现在了尽头的拐道之处,这两个人影适才刹住了脚步。
一个人影见到了少年,遂自袖袂之中翻找着什么,不一会儿,翻找出了一幅折了三叠的纸稿,小心翼翼地交给了少年。
少年双手接过画稿,将画稿摊展开了一阅,上面绘着三只骆驼进城来的大致情形,内容与计划一致。
“你便是环霁姑娘,对吧?”少年问,接着他看着她身旁的丫鬟打扮的女子一眼,心下遂了然她的真实身份了,遂道,“这位便是夫人了吧?”
“是、是的——”环霁点点脑袋,她的气息带了一些喘,胸口起伏不定。
就在半刻钟之前,当拾柒商定了一个浑水摸鱼之计,将夫人的外衣披在了她身上,打算混淆敌方视听。当遭遇蓝衣客两面夹攻之际,拾柒就催促她和夫人往指定好路线走时,就趁着捂手的方式悄悄塞给了她一份纸质的东西,且以极低的声调道:“朝着那方向一直走,不要回头,届时你将会看见一个少年,就将这份东西交给他就可以了。”
至于为何要这样的目的,拾柒没有具体地透露出来,仅交代她们这样做,一定会安全无虞。
“我叫阿先,”少年莞尔一笑,一面领着她们往府邸的方向踱步而去,一面道,“我家先生名曰罗知筇,先生恳望你们到敝府小住一段时间。敝府所处之境十分安全,短时间之内可预防外人侵扰。鉴于此,你们可以不用担心再有人扰乱你们的清净了。”
看起来,阿先与这位名曰罗知筇的先生,跟种拾柒的关系匪浅,所以他们的营救计划才能协调的天衣无缝。
阿先言讫,就要带着两人入府。
“等一下。”许久不开口的刘贞此际终是开了口,嗓音仍旧是苛哑。
阿先止步,回首看着刘贞。
“那一个名曰种拾柒的小孩,她跟我交换了身份,就被蓝衣客带走了,我有点担心她的安危。”
讵料,阿先闻罢,笑出了声,这一种笑落入了环霁眼中自动变作了一种无礼之笑,她微愠道:“休得对夫人无礼!”
“呃,好、好、好,是我失敬了。”阿先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神色,见夫人还在等着他的回答,眼珠子转了转,不作回答,而是问道:“敢问夫人,您听说过暗鸦吗?”
“暗鸦?”夫人凝着双目望着阿先。
此话一出,旋即一声鸦啼打着他们的脑袋上方飘然,一道墨色的赤瞳鸦影自天际之上俯冲下来,它在半空之中盘旋了四周,继而奋力振翮朝着某一个方向飞去。
夜鸦飞往的方向那一端,有数道人影正在屋檐之上连跳带窜的一晃而逝。
处于前端的人影正是夜猫,他身轻如魅,闲淡的扛着肩上人,移动速度由最初的疾如风,有意地降为温暾之状态,不缓不急,从容有调。
落在后方的王二麻子一路提刀暴喝着:“夜猫!有本事就给老子站住!”
这一句台词在他每行一步就重复一遍,他也不嫌腻。
一刻钟之后,夜猫拣了一处巷角死墙之处选择着陆点,扛着的肩上人落在了地面上时,王二麻子也随后赶到。
“夜猫,你跑不动了吧?”王二麻子虽有些气喘未定的样子,拿出一副磨刀霍霍朝着他一步一步逼近,“识相点,就将夫人交出来,我就酌情饶你不死!”
夜猫挑唇笑,夫人便立在他身旁,月晖稀稀落落落照她的身上,且给她的面容上了一层釉。
“去吧。”他平淡地道。
夫人受命似的,遂是一步一步朝着王二麻子踱步而去。
王二麻子长笑了一声,认为夜猫自身已臻至山穷水尽之境,他的这一句“去吧”就是向自己妥协的最好佐证。
“夜猫,你也只值这一点斤两而已······”
只是,当他说此话时,却见夫人一面向他走来时,一面开始解开腰间系带,松掉发髻之间的钗簪。
“夫人”在腰间系带松开之后,身上一席外衣随之缓缓落下,里中居然是一身夜行衣的打扮。
拔掉簪钗之后,一瀑墨发垂落于肩端,月色之下的面容逐渐显山露水。
夫人在王二麻子面前的四尺开外停下,只听后者在看清了她的面容之后,当即骂了一声娘,暴喝道:“种拾柒,怎么是你!夫人呢!”
“王二麻子,请收敛一下你这种嚣张的口吻,”拾柒眨了眨眼,趁他回不过神时,遽捣剑出鞘,剑刃直指他的脖颈命脉,“现在是你处于下风,若你能不那么顽固,我家大人说不定酌情饶你一命。”她用他之前说的话来回敬他。
“哼,凭一柄迫剑就想束缚我?门儿都没有!”王二麻子语罢,身体一斜,闪身轻晃,就要作逃遁之态!
上一刻,他自识自己中了夜猫的诡计,现下自己亟需“迷途知返”。奈何,下一刻,他的视域之间被一抹悄无声息的黑影覆盖住,他持刀的那一只手被一股力道迅疾反剪在背!
死墙比活路更容易制敌先机,王二麻子适才晓得自己中计了。
“夜猫,老子去你大爷的!”王二麻子抬腿遽朝着夜猫蹬去。
夜猫眯了眯双目,掌下锁腕的力度骤增,将王二麻子的胳膊朝着更诡异的方向反拗而去。
忽地,空气之中撞入一记清脆的骨折之音,一记刀器堕地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