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月如霜,缁夜笼罩之下的刘家巷是一派虚碎的景致,灯火摇摇,人籁俱息,隐隐之间,可闻深巷之中的犬吠。
此际,一只墨色鸦影于虚空之中打着飘儿,于远空之外疾掠而至,掠过巷口便数十位蓝衣客的脑袋,落在巷内某一户人家的屋檐之上,与之同时“着陆”的还有一个身着玄色束衣的男子。
其正是夜猫。
他斜坐在屋脊之上,身体稍稍后倾,双手撑在檐瓦之上,邃深幽眇的夜色如一席锦衣,缀以星芒与月影,疏疏落落地披在他身。
这世间无数的人,以屋宅为栖身之旅,他们栖居在人间世的掌心处,而人世间栖居于他的眼眸之中。
他先是一个人在屋脊之上孑然孤坐了一会儿,似在静待着什么时机。
待天上云月转圜了方位,他徐徐立起身来,敛了敛衣袂,将视线投射在远处某一个屋院之中,随之身影轻晃了一下,人如离弦之箭在半空之中疾然踱去。
蓝衣帮开始展开一盘精心布下的棋局,夜猫作为与之对弈之人,开启了破局之准备。
半刻钟之后,就在刘氏所居瓦屋的后院之外。
王二麻子带着一批蓝衣客守在后院之墙外进行潜身蹲伏,他们已经听到了李四在瓦屋之内肆意搜寻的讯号,就于此守株待兔。
这可不,没潜伏多久,他们就见后墙之上升起了一个人头,此人将一架木梯稳稳架在了墙外,紧接着一个敏捷的翻身,堪堪落至了墙外。
“这人身手敏捷,轻功了得,”王二麻子揣测道,“应该恭清镖局的少主子路。”
视域之中,子路初始时是粗略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发觉无人之后,就将木梯牢牢扶稳,对着墙上接着探出了一个脑袋道:“这里很安全,快让刘贞夫人下来!快!”
一听到“刘贞夫人”四字,潜伏在四下阴翳之处的蓝衣客们呼吸皆是一滞,聚焦的目光被子路的这一呼嚷给震诧了去。
有些人想直接冲上前去,就被王二麻子的刀给招架了回去:“你们这帮兔崽子,这么心急干什么?现在还不是时候!”
黑灯瞎火的场景之中,仅见一个寻常妇人打扮的簪钗女子出现在了墙端,她的动作有些畏葸与惧怕,将一只脚试探性伸在了木梯的最顶一格,继而以极慢的动作的爬了下来。
刘贞的动作有些迟钝与不适应,好不容易双脚着了地,就感觉双腿被吓得软瘫软瘫,身体虚弱得如飞蓬,随时准备倒下了一般。
子路急急扶稳她:“夫人,您没事吧?”
“没事。”她微喘着气道。
藏匿于隐蔽处的王二麻子还看到有另外两外两个人下来,都是一身丫鬟的打扮,不足为道也。
近旁的一个蓝衣客摩拳擦掌道:“老大,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
“切记淮掌事的嘱咐,我们此行目标就是刘贞,其他人一律不管,明白没有?”
“明白!”——
于是乎,当子路与丫鬟环霁搀扶着刘贞趋步朝着街衢之外的方向走时,隐蔽之处的王二麻子一声喝令之下,潜伏在四遭的蓝衣客如子夜里索命的鬼魂似的,纷纷扑向了这四人!
“环霁,快将夫人保护好!”子路见状,袖中滑出数枚钱镖,弹指倏发,就像逼上前来的几位蓝衣客面门袭去!
环霁的面容作大惊失色之态,她将刘贞夫人护在身后,且道:“夫人,我们往那边走!”言讫,与另一位丫鬟打扮的女子搀扶着夫人朝着外疾逃而去。
王二麻子见势不妙,忙对着周遭的蓝衣客道:“你们拖住子路!”
被亲口点到命的人一闻,笑出了声:“你没说错吧,就凭这些喽喽的三脚猫功夫,还想拦住我?”
话音甫落,王二麻子就见子路倏然出手,招式如霆电一般,迫得前者切身感知到一阵烈风朝着自己的面门疾攻而来!
“兔崽子,敢阻拦我?你这是找死!——”王二麻子浓眉如霍霍刀刃倒矗于眉心,当下就大喝一声,整个人随即发招,出手夹攻而去!
这一端,子路与王二麻子难解难分般的交战,黑暗之中谁也看不清谁的面容,仅闻到触耳惊心的搏斗之声。
另一端,环霁趁此空当儿,忙对夫人道:“夫人,我们快走!”她说着,目光与搀扶着夫人另一只胳膊的女子接触了一下,似在悄然确定了什么意思。
接着,这三人就朝着所指定好的方向奔逃而去。
“别让刘贞给跑了!”与子路交战之时,王二麻子不忘用余光扫视目标人物,察觉到他们正要逃离,掌中刀遂是如他的暴脾气一样暴烈起来,不待多言,错眼之间,与子路激斗了二十多招。
刀光镖影撕裂了夜晚的宁谧,两人身影如兔起鹘落一般,此起彼落,任是周遭的蓝衣客想要帮手,也插不得什么空隙,于是乎他们遂急急抬脚去追那奔逃的三个人!
环霁趁着混乱之势,与另一个丫鬟搀扶着夫人在漆黑的巷道之上趋步奔跑着,没多跑几步,身后就沸来了一串“笃笃笃”的奔步声,蓝衣客们与她们之间的距离随着每一秒的流逝而遽急地缩减着!
环霁她们没跑几步,眼前就出现了两条岔路,一条同往北巷口,另一条通往深府别院。
“我们分开走,这样逃跑的胜算比较大。”夫人缓缓挣脱开的环霁的手,她指了指通往北巷口的道路,“我跑这边,你们跑那边,明白了吗?”
“可是,夫人——”
“你们跑不掉了!”此时此刻,北巷口那端传了一记尖哨般的大嗓门,其响彻在巷道之内,不一伙儿,又一群蓝衣客如墨色海藻一般缠黏在通往北巷口的岔路口上。
前有伏寇,后有追兵,两方人马呈夹击之势将这奔逃的三人包抄得密不透风。
环霁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下意识想要揪紧夫人的衣袂,结果仅听道夫人低声道:“环霁,你带着‘她’快走,他们是我,并非你们,所以他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不行,你——夫人,您这样做太危险了!环霁不能把你交给蓝衣帮!”环霁的脸色万分苍白,剧烈的摇摇首。
“这是恐怕就是造化弄人吧。”夫人缓缓别开环霁的手,以低沉沙哑的嗓音对着半丈开外的蓝衣客们道,“是淮巳派遣你们来捉我的,对吧?”
如果说蓝衣客们在与刘贞本人打照面之前,气势一路高涨,现在直接与她接触之时,她冷冽的气场将他们的气势浇灭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