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驮着一身的夜色回至恒生客栈时,夜猫尚未在自己房中的长榻上坐稳,就见拾柒的身影如一道缠卷的风似的,咋咋乎乎冲入他的屋里来,还撞歪了茶桌旁的好几张凳椅。
原在一张凳椅之下浅眠的黑丫,经拾柒这一大动干戈似的举止,睡意被惊跑,且吓得炸起了毛。
“大人、大人!”拾柒在夜猫面前立定,她的气息有些激动,这本是到了该就寝的时刻,她不去洗洗睡,兀自闯入了他的屋中,定是有异况发生。
是以,他将褪下的外衣复重新披拢而住,问道:“什么事?”
拾柒许是亦然感知到了自己的鲁莽,咬着自己的嘴,觉得场面有些非礼勿视,就先道了一声:“抱歉哈,我没敲门就进来了,大人有大量,见宥见宥!”接着她就道:“大人,我屋里进贼了!你快来看一下!”
——
稍息间,拾柒的屋内,夜猫单手负于身后,单手垂于身侧,拿眼打量着这间遭劫过的寝屋。
纵目之处,物具器什东倒西歪,不该跌的跌了,不该碎的碎了,不该乱的乱了,屋内如人体的五脏六腑,被人悉数搅了个遍,遍地皆是狼藉。
“这个贼人很大的胆子,趁我不在,竟敢私自乱翻东西!”拾柒虎着脸,道,“我方才还去住在隔壁的其他人询查过,他们都没有这种情况,真是奇了怪了,我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腰缠万贯的大亨巨擘,身份也算是低调无比,怎么会被贼人给盯上的呢!”
她一面说着,一面伫立于门边,等着夜猫的反应。
只见他在屋内探视半晌,幽步行至一扇阖上的窗牖之前,陡地,他的视域之中有一团黑影自他眼前的窗面之上劲急地划过。
夜猫嘴角轻抿,心里有了定数。
“虽然屋内教贼人给翻成了这种鬼样子,”那一端,拾柒一手插着腰,一手拍了拍胸口,“还好我屋内没有藏有什么贵重物品,所有没什么损失!地图都在你保管着,对吧?若是你屋中进了贼,那个贼估计难逃一死。”
夜猫挑挑眉,将视线从窗牖之上挪了回来,用下巴指着地上一摊属于贴身的内衣物:“这些你怎么不保管好?”
拾柒面上一臊,忙驱前俯身将翻落至地间的衣物一掌收进怀里,胡乱地塞进了厢箧:“大人,你怎么专看这些东西!”
夜猫嘴角轻抿,几个拐步,行进了里屋的窗棂旁,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黑影此际落在了此扇窗的背后,事情不出他所料。
瞅准了某个时间点之空隙,他抬掌朝窗板往外突地一掀,只听“啪”一声轻响,窗外的黑影似是料不到窗板突如其来的外挺,一时重心失了衡,如傻鸟似的直直坠了下去。
夜猫借着月色,看清了黑影坠地之后显露的真实身份——身着蓝色劲服的男子,数量是两位。他们俩个方才搜寻屋子,中途被拾柒掐断,遂是翻窗而避。遭他的警惕之后,遂是在窗外腾挪至内屋的那一扇窗背。
刚摆脱完鸟笼的事,蓝衣帮就穷追不舍似的紧跟了上来,呵,这些人动作真快。
察觉到夜猫的举动,收拾好衣物以及其余物什的拾柒之后凑上来,面有惕色地问道:“大人,你有什么新发现?”
“你看。”夜猫的眼神朝着窗外坠地跌瘫的两道蓝色人影指了指。
拾柒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望了便觉牙疼无比,一思及自己被蓝衣帮追杀的惨痛经历,不由得两股战战,适才想起自己尚未将之前拜谒罗知筇时使用的地图交给夜猫,遂是一面掏出地图,一面道: “在被磬山擒住之前,我就已然被蓝衣客追了刘家四条街,就是为了夺回地图。现在都这个辰光了,他们竟还摸索到客栈里乱翻我的东西!真是阴魂不散!大人,我们的住处暴露了,你说要不要收拾行当,换一间客栈?”
夜猫缓缓摇首,声色俱沉:“换一间客栈,他们也同样会搜寻过来。恭州郡的客栈就这么几间,到处均有他们的眼线。若然妄动,反而会投鼠忌器。”
“那、那现在到底该咋办?”拾柒瘪了瘪嘴,“我们一直在这儿住下,会不会有性命之忧?”
“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又是这个回答!
拾柒瞪圆了眼,连呼带名的喊他:“夜猫大人,你的心这么大的吗?”原本的情况是敌人在明,他们在暗;目下的情况发生了逆转,成了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这种局势煞是不妙啊!
她如此忧心忡忡,却听夜猫这厢轻描淡写地道:“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屋了。”
“等等!”她叫住他,“大人,你觉不觉得觉得我这个房间的床榻面积有点小,要不我今晚就过去你那边吧。当然了,我不睡你的床榻,我把我这边的衾被抱过去打地铺。这样的话,就算夜里有蓝衣客或者有其他什么例如探花贼的人侵扰的话,我这一介影卫遂是可随时在大人身边,保护好大人的人身安全了!”
夜猫听罢,双目之中兴味增浓,目光幽深:“多谢你的好意。你的床榻是不大,但睡三个人,绰绰有余。”
言讫,他闲然离身而去,拾柒遭拒,仍是厚着脸皮追上他的身影,当他甫一踏出了她屋内的门,她遽见他容然止步,回侧过身,就觉得他这样做是不是要回心转意了——
讵料。他如此说道:“你不是喜欢一个人滚大床么?”
拾柒面赪地语塞了。
他又道:“我相信,夜里就算有探花贼来,他不会对你这种前不凸后不翘的小孩感兴趣的。”
“你!”拾柒庶几岔过气去,遽怒然摔门。
谁知一摔门,一阵噼里啪啦声沸响而起,吓她一跳!
原来是门扉旁一个置物架上的花瓶摆设,教摔门声给一震,震得失重失衡而滚到了地间。还好,花瓶的身体经受震动之后,还保持着固若金汤之姿,生命力不得不谓顽强的很。
拾柒拿起了花瓶,转了转眼珠,若有所思。
彼端,夜猫穿过廊道之上过往的几个住客,行至了自己的房间,行至窗前,将窗门以小幅度的拨开,露出了一条可供探查的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