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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十八杀:沙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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舫上的月夜之色,如濯濯山岳一般沉浓,酒客离散,歌伎罢声,飞鸟投林,夜仍旧朝着黑暗的最深处走。

只见官舫的顶楼之上,有两道人影一晃而过,恍若卷轴水墨之间的几个墨痕残影,自沉浮的画面里消弭而去。

饕餮引夜猫至官舫的顶楼之处,此处的料峭寒风稍显劲急了一些,一道一道的风打着旋儿,如一位染了风寒的蓬头稚子哆哆嗦嗦的打着一个接一个的喷嚏。

“夜兄,”饕餮行了一段,尔后雅然驻步,原本负于身后的手此刻微微悬于腹前,他看着夜猫的眼睛,道,“你知道么,即使你现在不说话,但我看你的眼神,就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能闻弦歌而知雅意,”夜猫报之以佻笑,“对我而言,此不失算为一种不幸之幸。”

饕餮闻罢长笑一声,笑声如裂帛一样四溅,须臾,他敛住笑容,面上落下了云阴月影,道:“你可是一直在怀疑一件事?即是为何你的每次行动,我都能了如指掌?”

“了如指掌?”夜猫横瞥了他一眼,环住手臂,视线落在了月光与寒江的水天交汇之处,“过度的自信,仅会令你更快的送命。”

“哦,是么?”饕餮的身影倏而一晃,落在了夜猫半尺之外,气息如晦如雾,无声地笼罩住了他。

夜猫低嗤了一声,隐而不动。

“夜兄,这一份过度的自信是你给予我的,不是吗?”饕餮的上半身朝着夜猫徐徐倾斜而去,两人的视线随着每一寸的减少而交缠愈紧,穹顶之上的月光自泛显清墨之色的腴云间出,予两人的身影之间覆以一层薄釉般的剪影。

江水暗暗生韵,漆影幽幽凄迷。

夜猫逆着月光而立,是以他面部上五官处于朦胧邃渺之态,眉眸、鼻翼与薄唇皆教长夜蚀暗而去,余下一个修长幽然之轮廓。他徐徐地侧过首去,正好与饕餮的面具不盈一指之隔,他的视线遂从自面具的额庭位置一点一点下挪至其眼眸的位置,两人对视的温度,随之由一个平和的温度渐渐跌至了冰点。

错眼之间,夜猫错开了面具之上那一双好整以暇的漆眸,将寒疏的目光伸至对方的耳廓端,将唇凑近了过去。

被月光熏染地皎白的地间,舫顶之上的两个人影宛若交叠于一处。

“告诉我,这份自信究竟是谁给你的?”夜猫嗓音苛沉,字句之间虽吐音微轻,可及话音歇顿,两人之间俨似掠过了一场冽风瀑雨。

饕餮懂得夜猫话中有话,视线由远方的天际线收敛而回,唇亦随之贴在他的耳端,道了一句似乎与主题无甚关联的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夜猫的唇角蓦地噙起了一丝笑。

“夜兄啊,别怪我不提醒你,”此刻,饕餮的唇蓄意在夜猫的耳端低吐了一气,“你真正的敌人不应是你目前惯常认为的那样。且外,我的下属磬山碰巧与你真正的敌人关系见善,碰巧此人摸透了你的生活脾性,磬山就碰巧利用了一下他,而我遂碰巧拥有了这一份对你了如指掌的自信,你懂么?很可惜啊,你不懂得怜香惜玉,否则,指不定磬山临死前能够透露一些此人的消息呢。”

据其言,“此人”的表面身份,即谓对应了上一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风”。如此推之,木秀于林的“木”遂是指代夜猫自己了。

“呵,”他道,“既然有风欲要摧木,我故见招拆招,拭目以待。”

象征、隐喻,联想,是人世间最危险又最无能抗拒的三件事物。

恰如画舫的一楼之处,拾柒利用小鸢珠侧面透露的一些信息,暗暗用沙棘来契合着她记忆之中失落久矣的蒙尘之人。

一点一滴的心念之流自她的记忆脉络之四面八方,麇集于眼前的少年身影身上,她试图在少年与记忆的阿两人之间寻找一座相等的桥梁,让所有畴昔的情绪、感触、记忆自前尘的桥端爬过,骎骎然地爬至今刻的桥柱,来填充由少年那一张由陌生面目造就的空置记忆。

终然,当小鸢珠提及沙棘不可言一事之后,恍若尘埃落定一般,一切的猜测与疑窦不复存在,那个原本栖居于她回忆深处的人,以一种截然不同之形式呈现在她眼前,他走出了她的回忆,全须全尾的步入了此间今刻的画面里。

这样想着,这样确信着,才足以让她接下来的问话如此笃定:“沙棘,其实你就是阿拾,对不对?”

沙棘漆眸随此话而变得深幽,只是那一双漆眸里尽显空茫,似是无法消化拾柒所说的颇具深长意味的话。

原本显得随和融洽的氛围,被拾柒的话这样一撼动,让近旁的小鸢珠觉得这两人关系匪浅。

只是冥冥之中,她心中生出了几分不悦与不自在,对拾柒似乎了解沙棘的过往感到诧然,以及自己面对沙棘时遭罹冷遇而感到难为情,这两种情况硌在她的胸垒之下,颇有几分意难平之气。既及她看见拾柒能够与沙棘进行“对话”时,他们二人所说的内容均是她无法融入与理解的,同时,沙棘之反应亦是有些不对劲,他既未作冷漠回避之态,又未有忱挚回应之色。

他对拾柒的回应,似是处于一种介乎倾听与理解的状态。他会听她说话,但他可能会拒绝作出任何有关联的回应。

这不失为一种新发现,小鸢珠切身觉知到心间被石头硌住的感觉,因这种发现的诞生而强烈起来。沙棘不曾认真听过她说话,但对一个友朋却能如此,或许就是这位友朋足够熟悉他,他们二人之间有记忆这份东西,如一颗纽带将二人一线串了起来,产生了一种共鸣。而她呢,她与沙棘之间,记忆的这份东西处于极为贫瘠之境况,她不知他从哪里来,不知他真正的名姓,不知他之所思、他之所想、他之所遇,不知他心之所向。

是以,她自然而然地产生了某种冲动,即谓她欲将两人隔离开,不让他们两人再见到面。

毕竟,打从拾柒出现之后,从沙棘的反应以观之,小鸢珠觉得沙棘变得益发艰深难懂,俨似一道古老的谜,她时常自诩能解开,然而,当真正能解谜之人现身之际,她便心慌了。

心慌什么呢?

当解谜之人答对了谜题的谜底,也就是说,当拾柒慢慢地走入了沙棘的内心疆界时,沙棘可能也会开始将他的内心疆界设置为仅拾柒一人可访,他会将任何将谜题解错的人阻隔在外。

如此一来,沙棘的心离小鸢珠更远了,更望尘莫及了,更难以触碰的到了。

想想她在当今宋廷之上的身份,日理万机的番番再是累了也会宠她,满足她之所需,她何时如现下这般心慌得会害怕失去一件东西,且这一件东西正好即是她眼前的清逸少年——沙棘。

她在心慌之时,她也嫉妒了,嫉妒那一位能够解谜的人,此更坚定她要将两人隔离分来的心念。

“种公子,”小鸢珠如此想着,遂是道,“你看看,沙棘是不会说话,你一直问他问题,岂不是为难他吗?况且,他也好像没有太大的反应,许是你认错了人也不一定啊。”言讫,她靠近后者几步,试探性地接着道:“饕餮哥哥与你家的大人就在楼上呢,你要不要去看看你家大人?”

“也许我真的认错了人吧。”拾柒的目光一霎地陨落在黯然之下,扭过首看着小鸢珠,“正巧,我现在也想看看我家大人怎么样了,只不过——”

小鸢珠欲要问“只不过什么”时,下一刻她蓦觉颈间一冷!

不远处,沙棘那一双漆眸中的眸心因之沉了沉,身影遽然轻晃,鬼影迷踪一般戛然移至拾柒的面前,袖中寒光骤然突显,一柄断匕应时乍出,正要朝着她的身上要害处袭去!

“且慢!”拾柒架在小鸢珠脖颈间的莫邪剑稍稍贴紧了去,“沙棘,你若是敢动手,这位姑娘的项上人头命就不保了。”

她的话音平淡而清晰,却似是朝着空气抽了一鞭子,让被剑桎梏住的小鸢珠面上显示出了颤缩的怯意,肩膀微微发抖,悉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沙棘的双目直直的望着拾柒,一言不发,适才出招的动作此刻凝敛如山,天青色的身影充满了寒意。

“我知道你绝不敢冒然出手,是因为小鸢珠的身份极为尊贵吧?”拾柒嘴边溢出了笑,她一边架住小鸢珠,一边朝着舫外的方向一步一步踱过去。

小鸢珠起初欲要挣扎,愠嗔的道:“假令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你还敢般恣意妄为?还不快放了我!否则,若被饕餮哥哥发现了,他定要把你做成人肉馍馍!”

奈何,此话一落,她脖颈间的凉意增进了一重,耳端传了拾柒的一句笑意浓深之话:“把我做成人肉馍馍?我想他暂无这种勇气与兴致。另且,正是因你这层特殊的身份,我才敢这样挟持你,毕竟你若有什么闪失,或轻微或严峻,都是鸟笼无法负责与承担的——沙棘,我说的对吧?”

沙棘的眉心蹙紧,他一直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掌中的利器时时刻刻对准着她,严谨峻深的动作凝立不动,像是猎物者对准了一只活生生的猎物。

“种公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小鸢珠迫于拾柒的威胁,将挣扎的举止朝内里收敛的几分,她这是平生首度遇见遭人挟持的情况,心下惶然不已,可明面之上尽量用镇定的语气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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