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及他的视线,原先那两道跌地的蓝衣客,不知何时消失了踪影,遁迹在他视域里的黑暗之下。
夜猫将两窗阖上,“啪嗒”一声轻响,传了落锁之声。
自闹剧平息的半个时辰之后。拾柒的的房屋门口。
一明一暗之间,门口的椽梁之上,蓦地悬倒下两个蒙面人首,这两个人首,几乎用黑布把面容遮得密不透风,仅露两只贼亮贼亮的黑色眼珠。
他们将上本身扭麻花似的灵活扭转一个圆,举目探视四遭情势,晚来寂黑的空间之中,似乎只有梁上的一网蜘蛛能与他们深情凝望——半晌,他们将身体扳回来,彼此悄悄对望了一眼,似在确认什么信号。
“簌簌”轻闻一记落响,黑影如飞叶无痕一般落至门边,其中一个遵伏,另一个紧紧贴在墙面上。
一个黑影正想将左掌置在格子门门栓之上时,倏地闻到几些动静,其手掌有如抽筋一般急急敛回,闪入墙隅的阴影之中。
“大爷,您喝醉了,小的扶您回房休息啊!”
左一端的长廊之上,渐渐飘来杂沓人声。仅见一个堂倌一手持烛,一手扶着微弱的烛光撬开了这重昏暗一瞬,把墙隅的两个人影身影照得博亮,一个身体上圆下窄,像古时秦王给蔺相如击的那只肥缶;一个身体上部极瘦、下部极圆,但躯体线条较另一个更显独特,弧线的衔接更加奇异,俨然似《塞上曲》之中琵琶妓弹拨的那把曲项琵琶——曲项琵琶,坦白而言,就是歪了脖子的琵琶。黑暗把两个人的实质无限简化,仅留下两个轻描淡写的线廓。
待人影减息,肥缶在歪脖子的掩护之下,一把削开门栓,推门而入。
一霎地,格子门门顶上卧着的一件物器重心不稳,自门上摔落下去。
肥缶的一只铜钹耳嗅到气声不对,抬目一望,紧接着身形一滚,双手堪堪接住那只物器,咋看之下,是一只硬邦邦的花瓶。
肥缶朝跟在后面的歪脖子使了一个眼色,瞬即移影翻身进屋。
内屋,一架屏风背后。
燥热的空气之中,传了几声沙沙沙的泼水声。
“嘶——洗了半日,这水还这么烫!”一只蒸汽腾腾的大水桶之中,一个蒸红的裸背在水面上一晃一摇。倏地,背部旋过去,转过来一张微有愠气的面孔。面孔上熏红的一张嘴在不断吁气、吐气、撒气,气流顺着唇涡、鼻沿钻入双目之中,呛得两团黑水银要沸腾了。这厢正是拾柒。
她胡乱地盘住头发,面上挂满了水汽汗珠,浴水烫气熏得她左脸一抹赪红、右脸一抹青白。那沐浴的每一个动作、扇热的幅度,剧烈得庶几跟打仗一般,抖动的双腿把木桶震得几乎要骨折了。
“妈呀,这澡洗得比在大火里逃生还辛苦!”
屋外,护送大爷回寝的那位堂倌下楼时碰到一位少年。这少年的面目,堂倌怎会不认得?
“子路大爷,这么晚了,你怎么不休息?”
“我来寻望一个朋友。”子路道。实则,他好不容易拜托了子衿“夺命连环问”之后,蹲守至这个时辰来送地图,不过,他打算亲自交给拾柒,只是不知叶斐有没有将其从红装女子手中救出呢?
当下却听堂倌问道:“冒昧问一下大爷的朋友名讳,说不定小的认得,能帮帮大爷您带带路,省却你的时间。”
“这再好不过,”子路作思忖状,俄而道,“我那位朋友名唤‘拾柒’,但我好像不晓得他姓氏。”
“拾柒,大爷您说的是种拾柒种官爷吗?”堂倌殷勤道,“这为官爷的姓氏与名都好生特别,给小的印象很深刻。他和叶斐官爷刚刚回来了呢,你若是早来了,说不定要吃闭门羹。”
“如此,麻烦你了。”
“大爷这话把小的折煞的,来来来,种官爷的上房在这边,请——”
一路行至拾柒所在房屋外,隔着数尺之隔,子路身形微滞,他的目光落在门栓之上——门栓已被撬开。
未免打草惊蛇,他止住堂倌前进,微微一笑道:“请留步,接下来我自己敲门找拾柒就行,天色不早,堂倌你也要休息好。”
堂倌闻后惶恐的朝他屈屈腰,一面退身一面恭敬道:“大爷哪里的话,小的告退,就不扰您与种官爷了。”待堂倌去后,子路微笑的神色顿时散去,登时一副戒备的面容,他转目四览,察觉处境并无异常。
此际,内屋。
肥缶与歪脖子蹑手蹑脚凑近一方床榻,歪脖子一刀猛然撩开衾被,空无一人。肥缶竖起两只耳朵,凝闻动静,他对着歪脖子指了指另一端屏风的方向。歪脖子双眼浮现出悟然的颜色,像一个感叹的“哦!——”,两人遂弯下身促促搜刮床榻之下的行箧。
讵料,外屋传了一声“吱嘎”的推门细响,门轴声虽是极轻极微,已然被屏风之中的沙沙沙泼水声给掩盖过去,但肥缶的铜钹耳不是吃素的,它恪尽职守的给主人以警惕之感——甫一闻到推门声,肥缶掣过仍在翻倒行箧的歪脖子,二人一个急寻藏匿之所,一个被倒拖着奔行。
子路推开格子门,既及入内,便闪身紧紧贴在门框旁的墙边。屋内尚未点有灯烛,人的身影在这黑色之中似乎丧失了行迹所在,周遭一派漆黑的景致。好在借助对面的几扇窗棂,不致使令这间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环视屋内境况一周,目之所及之处,一切物品似沐浴在夜的深海里,没有光明事物的坚硬外壳的磨损,他的双目获得了很好的休憩,并且疾速适应了黑暗。尔后,子路将视线收了回来,伸出一脚,屈膝,把门给重新掩上。
内屋的肥缶与歪脖子凛直双目,齐齐竖起锋刀,身体伏在内屋与外屋的转衔处,骇视外屋那个幽幽逼近的黑影。
子路在外屋没有寻找可疑踪迹,把视线投入内屋,仅闻可察的沙沙沙掬水之音,还有若有若无的清香浮动——他忽地瞥见前方暗影处,一个刃影漂然而过,黑暗之中活跃着某种触摸不到东西的重压,悉数收拢在子路眸心里。在眼睛宛然是封闭的情况下,听觉、触觉、嗅觉无限扩放。
他微微侧首,凝目察声,用脚试探前方的几尺地面,身体前挪了几步。
心下想:这个拾柒的屋里,竟然进了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