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园之内,荫影扶疏,万籁俱寂,内境如崇邈之空谷一般岑寂,像是一个世外之景。在这月光鲜能涉足的园林之中,声音、触觉、嗅觉比视觉的官能更胜一筹,黑暗成了某种坚硬质地的存在,人触碰它时,它仿佛也在触碰你。
恰如此刻,拾柒听到了夜猫的声音,这种声音恍若是从黑暗的核心处传了出来,令她觉得心尖淌过了一支极细极轻的黑色河流,河流汇入了她的记忆深处,顺带将她那一份悸动给推近了,悸动在黑暗之中是多么的清晰,它的具体形式便是自然而然的对情感的表达。
“大人······”拾柒的视线还没完全适应林内的黑暗处境,她像一个暂时失明之人,尝试性的伸出手,循着声音的来源处摸索而去。
猝然,一份冰凉的柔软触感,抵达在她的掌心处。
拾柒对掌心处的触感进行了粗略的辨别,她应该是碰到了他的脸部。这样贸然触碰他的脸,他应该会与黑丫一样炸毛的,对吧?
触碰在夜猫脸上的那一只触感温热的小手,就这般微带畏懦的收回去了。
“大人,我现在不能安静,”拾柒咬着唇,觉得都这种时候,她什么都知道了,夜猫再也敷衍不了她了,她遂是铤而走险般地道,“我必须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替我挨了白髯客一掌,你明明就受了内伤,偏偏还硬撑着,都不告诉我一声,万一你有三长两短怎么办?你这样不知会我一声就突然走掉的举止,会不会有点自私啊?什么伤口都可以一人扛下来,什么事都可以不让别人知道,你以为你是话本子里的黑衣刺客吗?作者都不敢把刺客写得像你这样另类!若不是我发觉了找到这里,你是不是打算一个人躲在这里自生自灭啊?我知道我现在的语气很冲很无礼,但是,夜猫大人,劳烦您说句话回应一下我,行不行——”
话越至尾稍,拾柒所说的话越发是语无伦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也发觉不出的哭腔。
她吸了吸鼻子,强逼自己冷静下来,还想在说什么。
等她准备启唇的时候,一只大掌自黑暗之中伸了过来,冰冷的手指触着了她的额头后,触碰的动作微滞了滞。
当然,被触碰的拾柒也呆滞住了,她被手指的温度给冻了一下,身体不禁打起了隐微的寒颤。夜猫想干什么?他该不会是听了自己方才那一通大逆不道之言后,欲抹掉自己的脖子吧?亦或者是······
拾柒没有接着想下去,因为一只冰凉的手在微滞之后,又继续了一些动作。
手指顺着她的额头,慢慢的往下,碰到了她眼睛时,拾柒眨了眨,她没敢有什么动作。
当手指拭了拭她的眼角时,她才姗姗发觉,自己的眼角原来是噙泪的。只是,她为什么会噙着泪?噙着泪时,她为何一丝感觉也没有?
“原来你是会哭的。”黑暗之中,拾柒听见夜猫来了这么一句,她有些赧然,觉得夜猫是带着戏谑之意说这番话,遂驳声道:“人是拥有情感的动物,都有落泪的能力。”
那只手从她的额上往下,划过眉间,落在了她的脸上。
拾柒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温柔,然而这种温柔没有持续多久,那只手就在她的脸很用力的捏了一下!
拾柒:“······”
“大人,我也不是好欺负的!”拾柒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立即抓住他捏他脸的手,一个拽住,打算将他拽过来,顺便扬手去将他的脸给捏回来。
理想很丰满,然而现实总是很骨感。
拾柒没有将夜猫拽过来,反而被他的力道带了过去。
她的上半身一下靠入了他的怀中,他的气息就隔着一层黑暗这么贴了过来。拾柒感到眼前飘来一抹微湿烫热的温度,有种发烧的沉坠感在身体里猝然扬起。
“想欺负我?下辈子吧。”
她微愣了一下,周遭溢满他的气息。她能切身感知到他的脸离她极近。他说话时,他的气息就喷薄在她的眼睫毛上。
“夜猫大人······”拾柒想,按他这样说,那她这一辈子就是不是就只有被他欺负的份儿了呢?
“我累了。”喷薄在她的眼睫毛的气息的力度似乎加重了。
“大人,你真的没事吗?我刚刚在屋内听到了你咳嗽,你是不是咯血了?”
“你这么希望我咯血?”
“那倒不是——”被夜猫这般的反问,拾柒倒是觉得自己乌鸦嘴了。
“不是的话,就睡吧。”
拾柒感知到此话一出,掣锢于自己身上的力道松开了,他的气息也撤离了。不过,她有点懵然,睡觉,就在这里睡?不会回到客屋里去睡吗?她没敢将这些疑惑跟夜猫说,怕他又有什么动作。
可能,可能猫的心理就是这般的吧?对生人的环境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全感,有抵牾的触感,说白了,就是挑剔。
拾柒用一些隐隐约约的触觉感知到,夜猫就靠在自己身旁的树底下,不知他睡没睡。这种姿势也能睡觉,多不舒服啊,就他能睡,坐着睡,靠着睡,都不成问题。拾柒习惯躺着睡,让她学他那种姿势睡觉,可不是真真折煞她了吗?
拾柒瘪了瘪嘴,自己在夜猫身旁找了一块地方,自己躺了下去。
据说每个人睡觉都有独特自己的睡姿,拾柒明显是蜷缩型的,她甫一躺在地上,地面传来的阵阵冷意让她不堪其忧,她扬起了脑袋往那夜猫的方向瞄了一眼,却见他的视线正降在了她的身上。
黑夜是一面镜,眼睛是一扇窗。
前者可鉴照人心隐微之处,后者可透照人心深邃之处。
拾柒不敢与这一双深目以黑夜为介质而产生对视,总觉得深目的背后总藏着一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迷离的,危险的,神秘的,惊悸的,等等,这些她脑海之中作祟的臆想总让她防不胜防。
这些念头忒荒诞而滑稽,拾柒总觉得自己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物时,这些事物能窜出她的意识控制,暴露于现实当中。
还好,心理是世界上最难解的心锁,是一道独挡外界入侵的屏障,是可供一切私密念头四处活动的乐园,它又彷若一份私人订制的谍报,唯有谍报的绘制者得以解密,深谙这一些莫名其妙的文字之下究竟韫藏着何种奥秘。
拾柒认为,她尽可以在内心里肖想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横竖他人看不见。心之外,心之内,俨然可以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间世,而后者往往是对前者的主观投影与反射。
如此这般,拾柒好像更难以入睡了,身体在地上蜷缩得越发厉害,越蜷越紧,越蜷越紧,将自己蜷成了一只茧,内心的世界也跟着蜷成了一只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