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寂室之内。
绿窗素户,白幔雪纱,烛影转熄,光影空灵,室内唯一的光亮聚集在绿窗的窗棂处,数格的月光自棂间筛略而至,月色恍若血管一样流动,色泽淡蓝微白,与室内的黑白两影交糅成趣,大有有一派宁谧之景致。
室内面积不大,床榻的面积也不大,仅能容纳两个成年人。是以,此刻床榻之上,仅躺着一位辗转反侧的少女。少女即使躺在床榻之上,仍是微微束着发,保持着干练整洁的易容。其身上的夜行衣被换了下来,换下了一套极为寻常的男装。少女正是拾柒。
不错,拾柒乖乖听了夜猫的话,采取了留宿的意见。当两人来至仆役为他们收拾好的客房之时,拾柒有点犹豫,问子路有没有多一间客房。
子路扫了她一眼,道:“你当我们家是开客栈的吗?哪这么多客房供你睡?还有,我觉得叶斐大人也没那么恐惧,虽是高冷了一点,但也算是好相处,怎么,你很嫌弃跟他同床共枕呐?”
“噗,怎么会——”拾柒踹了这厮一脚。
子路之言的字面意思倒没什么,但说出来就完全是另外一种味道了。拾柒深觉胃中的姜茶热辣的涌上喉舌,她扇了扇嘴,悄悄睨了睨正在检视屋中的夜猫一眼,他背对着她,距离是安全的四尺之外,呼,好险,他应该是没听到子路这番赤裸裸的话吧?
“也没啥好嫌弃的,”子路被踹了,也不介怀,他打了一个哈欠,道,“你是爷们,他也是爷们,你们都是爷们,爷们之间能有什么,大哥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常跟老爹睡呢。”
子路的回答与拾柒所担忧的东西根本不在同一个频道内,所以她迅疾闭上了两只耳朵,锁上了嘴巴,将他给关在门外了。
子路在门外“哎”了几声,也没个人应,就“嘁”了一声。在一个时辰前,刚要从镖局归屋时,瞬然察觉到了白髯客的气息,觉其在这个时辰现身不太对头,就沿着气息寻根溯源,发现了遭困的拾柒和她家大人。莫不是自己反应机敏,腹中主意多多,哪能一下子就将他们俩自“虎口”之中逃生,现在他们俩连一句像样正经的道谢都没有,都是难伺候的大佛!
他摇了摇首,转过了身,就撞见了附墙偷听的子衿,他半是惊吓半是疑虑地在她脑袋上拍了几下,五根手指将她的头发挠乱,佯怒地道:“你是壁虎吗?黏在墙上一动不动,又不吱个声!”
“大哥,”子衿将脑袋从子路的魔爪之下解放出来,正色道,“你觉不觉得你这位朋友种拾柒有点奇怪?”
“对啊,我也觉得他奇奇怪怪的,情绪无常,”子路抖了抖痛感仍存的脚,“就在刚才我跟他说话说得好好的,他就突然赏我一脚。”
“不是情绪上的奇怪,是别的。”子衿将大哥拽到了院子里,这里落了一地的质地薄透的月光。子衿站在月光深处,看着子路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大哥,男道你就没发觉嘛?一点都没法发现吗?”
“少这样阴阳怪气的说话,小妹,若是你不直说的话,我也懒得去猜。”子路道,他见子衿面带犹豫之色,遂是摆了摆手说道:“你不说的话,那我去睡觉了,反正时候也不早了。”言讫,又打了个哈欠,兀自回屋去睡了,独留子衿一人在空荡的庭院之中。
子衿往拾柒与夜猫所居的客房睇了一眼,夜猫的面容在她的心上萦之不去,犹若诗词之中谪仙般的存在,又思及方才那个种拾柒的反应,他那张泛着不同寻常的红晕的脸,这种容貌显得女气了。
子衿没在庭院之中待多久,喊了一声:“大哥,你等等我——”
这一声将黑夜推向更为深邃久远的时刻了。
屋中。
拾柒正要想跟夜猫说什么,却见他半靠在一张靠椅之中,左腿搭在右腿上,双手交叠于腿上,有点痞雅的一种姿势。接着,他阖上了眼睑,仅是稍皱起的眉宇间投下一抹浅浅惫色。他阖上眼后,就不言,不语,不动了。拾柒甚至无法感知他的呼吸。
他的面部轮廓在烛火的映照之下,棱与角均细致的体现出来,微蹙的眉,紧抿的唇角,都是峻容之间的一份凸显,此却无法掩藏掉的神色中的一份倦怠。他就像一只倦怠的猫,以一种慵懒的姿势悄然入睡了,招呼也懒得打。
至于拾柒所担忧的诸如床上空间的问题,随着他这一个简易的行止,均不复存在了,他似乎根本不容她的脑海之中存有一点乱七八糟的肖想空间。
他的姿势如此纯粹,光影也是纯粹的,室内的一切都是纯粹的。
拾柒感觉是她自己的思想不纯粹了。思及此,她敲了敲自己的额头,觉得为自己这一份不纯粹而感到罪咎深重。此时,她看见床上摆了两套干净的男装,应是伯父吩咐仆役送进来的。两套衣物之中,其中一套比较小,应该就是她的吧?
拾柒抬起手臂嗅了嗅,尔后将疾然脸一撇,她觉得现在很有换衣物的必要。可是室内的面积很局限,而且设施简陋,不如他们住的恒生客栈里,有一道可供换衣的屏风。为今之计,只好钻在被子里把衣物给换了。
拾柒刚要将鞋子蹬掉之时,不知想起什么,收住了往床上爬的动作。她扭首看了看正靠于椅上的夜猫,他的静如一座雕塑,姿势与神色被时间静止住了。但拾柒内心有鬼在作祟,感觉他会不会趁她不注意的时候,睁开眼睛看她?
不行,她得去确认一下。
夜猫面前被一道黑影覆盖住,拾柒俯下身,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抑低了嗓子道:“夜猫大人?你睡着了嘛?”
夜猫的反应是一片沉默。
拾柒的声音恍若一枚石砾儿抛掷入沼泽之中,毫无回响。是以她放大了胆子,更凑前一步,道:“大人,你要闭紧眼睛啊,非礼勿视——”
“再说一句话试试看。”哪知拾柒的话音甫落,她感觉自己的面上轧来了一抹凉意,夜猫半睁着眼,一个手刀劈了过去,却在她的面前及时停驻,刀风与他的话音一样清冷,冷得拾柒面前的几绺发朝额庭两端避开。
她被他这一出吓了一跳,原来他没有真正睡着,只是让其身体介乎一种浅眠与假寐的状态罢了。她看见他的面上有几分隐抑的神色,但这一份隐抑却被他很快遮掩住了。
拾柒想起他挨了白髯客一掌的事,故不怕死的道:“大人,你为我挡了那一掌,你现在身体要不要紧?”
“无碍。”夜猫复阖拢上眼睑,继而对着她下出了逐客令道,“还不去睡?”
拾柒觉得夜猫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话题终结者,他三言两语总能将她的话堵得死死的,让她无法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