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身旁的人陡然传了一句话。
“有一点儿,”拾柒心下暗讶着什么,她因是背对着夜猫,看不清他什么表情,所以徐然转过了身去,“而且,这是我平生头一回沦落到‘席地而睡’,太凄凄惨惨了,至少有一块毯子给我垫着也好啊。”
说毕,她的视线拨开了一重一重的黑暗,略带怨艾的渗入了夜猫的眼,他静默了良久,道:“起来。”
“啊?”拾柒不明就里,虽是这样,还是听话的坐起身来。
“躺这儿。”他将半屈的腿摊平,当然,拾柒看不见这些动作,以为是夜猫还真的拿了一块毯子给她让她躺呢。
于是乎她搓搓掌道:“躺哪儿?我怎么没看见——”
下一瞬,她的肩部被一只手扳住,往她身后的方向缓缓一带。待她的脑袋着地的时候,她懵然了,她脑袋之下的触感既温热,且携带有他清浅的气息。他清浅的气息,时沉时浮,搅得她的耳根子煞是不争气的烫热了起来,封藏在心久矣的感动如一枝无色的焰火,不知不觉的燎及了心下的每一隅每一角。
夜猫居然给她当膝枕。
他居然给她当膝枕!
她枕于他的腿上,她的肩部之上还落着他的一只手,这只手凉冽如冰,掌心处却源源不断传了一通热流,通过掌上的一层厚茧,抵达的她的肩部,暖意极为温文有礼的造访了她的身体,将她的体内的寒气给驱逐出境。
夜猫的动作很含蓄,很优雅,他做完这一切,就抽开了手,将手支撑在身旁。拾柒肩上的那略带摩挲之感的力道就消逝在了黑暗之中,不过,她感觉到她的身体皆被暖意团团的包拢住,暖意上来了,神奇的是,她的困意也忽降而至了。临睡前,她忍不住地道——
“夜猫大人,谢谢你。”
“嗯。”他的回答带了些鼻音。
“大人,你给我当膝枕,这真是至高无上的待遇,我终于能像黑丫一样享受被大人体贴的福利了,虽然是在这种鬼祟的地方。”
夜猫听着这句话,觉得她此时此刻的嘴角定然如豆荚开裂似的咧开,他道:“膝枕之费从你的薪俸里扣。
拾柒听罢却炸毛了:“果然是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大人的膝枕竟然要银子,还从我的薪俸里扣,大人,你太势力眼儿了!大人,你怎么不说话?哼,既然要银子,那我不稀罕大人的膝枕了!”
她正要起身,又被他的手摁了回去:“再废话,就假戏真做了。”
假戏是“膝枕之费从你薪俸里扣”,真做就是“真扣你薪俸”。拾柒掂量清楚了夜猫话中的分量,登即身体是一动也不动了。
有风从树顶之上降落,将一角密密匝匝的树荫扒开,月光如破冰般倾倒而落,落在树底的两人身上,他们被月光来了一出刀削斧凿,悉身都是微蓝带白的光辉,脸上的神色、衣服上的褶皱,身体的姿势,恍若透雕,凸显在寂夜的地壳之上。
这一夜应该无梦的吧?
拾柒睡着的时候,脑中闪过这样一句话。
——
翌日辰时,子路前来敲客房的门时,门被一下子推开了,里头空无一人。
子路眼珠子转了转,他的视线在室内细细搜刮了一遍,除了床榻之上衾被有凌乱之况外,室中一切物具设施摆放井然有序,规整如故。他瞧见不远处的窗棂呈现一种被推开的情况,遂是凑身上前。
窗棂处,粗看之下没什么奇怪的。可若细看之下,那个扶手上有一小块指头般大小的暗红色渍点。以子路的直觉来看,这个渍点是已经凝固的血。
“怎么会出现血?昨夜发生了什么?”一种假设逐渐在子路的脑海之中成形,他将昨夜守夜的仆役给唤了过来,问道:“昨夜这里的两个人去哪了?”
这仆役受了拾柒的贿赂,遂是先是道了声“不知道”,但经不住子路接二连三的拷问,只好老实的将昨夜他所遇到的事情如实招供了。
“嘁,好小子,离开的时候也不跟大哥说一声,太不够义气了!”子路失笑的摇了摇首,袖中飞出一枚镖针,将窗棂上的血渍给刮却了。
待他自客房中出来的时候,忽见子衿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置着一只置盖的小壶和一杯姜茶,她道:“大哥,叶斐公子······应该醒了吧?这是咱爹就命厨房熬了一碗补血的红枣粥,还泡了杯姜茶,尔后吩咐我来端给他的,毕竟他的脸色不太好。”
子路斜靠在门楣下,双手环臂,饶有兴味的看了盘子上的东西一眼,又将目光挪在了子衿身上,正儿八经地道:“我觉得种拾柒小兄弟的脸色也不太好,毕竟昨夜白髯客要寻仇的人是他,而不是叶斐,所以,真正要补血的人,应该是拾柒才对吧?”
得了,大哥这是在拐弯抹角的嘲弄自己的心思呢。子衿只好把话顺着说:“大哥说得对,拾柒小弟也需要补补,所以厨房里有他那一份······”
“行。那我又问你,你这脸上到底抹了什么东西?红一块紫一块的?鼻青脸肿的,你被人打了?”子路凑前去,觉得自家妹子今日太不正常了,又是躬身送食,又是往自己脸上抹粉,话语也温和许多,这俨然是另一个子衿,身为大哥的他都有点不认识了,这个行事泼辣的妹子莫不是转性了不成?
“大哥真讨厌!”子路的胸口处挨了一拳,好吧,子衿本性暴露了,只见她指了指面上,微愠的道:“这个可是胭脂,我很久没有抹胭脂了,所以美容的成果不太显著,但后面会好起来的。”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子路想起了昨夜子衿欲言又止的话,与她今日的诡谲反应相联,缓缓道,“子衿,你昨夜想说什么?”
“我忘了,但我现在有件事想问问大哥。”
“真难得,你怎么变得这么好问了,问吧。”子路瞥了她一眼。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果然,子衿的问题不出他的意料之外,她不问问题还好,一问问题就将她的心理活动与那些小心思给暴露出来了。
“到底有没有一见钟情,这我不大清楚,但我从你身上看见了‘发情’二字的最好诠释。”子路一把将她手中的盘子端开就走。
子衿气得跺脚,返身追了上去:“大哥,那是要给叶斐公子的!”
“洗洗睡吧,他早已经走了。”子路接着意味深长地道,“而且,他也不是你能接触的人,你根本追不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