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真正的抵达了,恍如上苍的一只手触摸到了夜的心脏之处。宋府被悉数笼罩于夜色的羽翼之下,气温缓缓降低了去,那些挑灯守卫的蓝衣客,时不时缩起脑袋瓜子寒颤两三下,如匹匹打着响鼻的马儿,把两只蹄子蹬了蹬。府中静谧的环境之下,唯有这些蹬声此起彼伏,浪潮一般反复的吐纳声息。
庭院之内,一群黑色火似的夜影停缀于桧木上枝柯之间,它们恍若搁浅在夜海之中的朝圣者,细看之下,这些黑色火是一只一只夜鸦,它们赤瞳里映照着风月,还有一重孤独。四遭把守着的蓝衣客,有几位有些眼力劲的,撞见了这些不速之客,初时以为它们是鹧鸪或是黑莺之类的鸟种,结果当这些人被那一双双染血一样的瞳仁俯瞰之时,陡然觉得它们比鹧鸪、黑莺要不祥多了。
其中一个人被这对瞳孔唬得大气也不敢出,不敢轻易放过这种不祥之兆,遽跌跌撞撞地朝着淮掌事禀告。只见枝柯之上,一只夜鸦猝地低鸣了一声,恍如一场热战开了一个头,其余的同侪也玩起了接龙,一霎地,这一棵桧木之上噪起了嘹亮的鸦鸣,头一只夜鸦似乎是一位领头的角色,它瞅准了那个跑路之人,振翮斜翼而去,拨开了一道接着一道愕惧的目光,穿过一线贯着一线的灯光,兜头掠至此位蓝衣客的脑袋上,扬起一个刀刃似的尖喙,就往他的脑门上啃啄!
“啊——”蓝衣客尖嚷了一声,痛得跳脚,猛然抬首打掉了那只不得好死的夜鸦,但刚打逃了一只,另外一群夜鸦前仆后继般围扑而上,如一只黑色罗网紧紧咬住了他的身体,这只罗网之中,有上百只血般的瞳孔在直勾勾的深视着他。
这位蓝衣客一时遭罹了夜鸦的群攻,整个人如一根浮草,被这一片稠墨般的深海覆盖、吞噬了。在场的其余人先是呆滞了半晌,有几个人听着这位老哥还在叫嚷,率先反应过来,情急之下遂挥着长刀展开施救行动!
“臭乌鸦!快给老子死开!”
“去去去——一边去——”
但长刀的攻势似乎对夜鸦而言只是螳臂当车,几个人围上去了,同样只听他们惨嚷一声,继而遭受到了被这片深海一步一步吞噬的灾厄。
这一出事故恍若一把火,乘着漫天燎原之势,一下把举府上下都燃烧了起来。首先是宋寅所在的院落收到了动静,这座院落燃亮了灯火,里头护卫宋寅安全的三位蓝衣客,出来了一位,他走了几步,遥遥撞见了庭院之中的乱象,整个人当下魔怔了半刻:“我的天,都是什么情况······”继而,他按捺下胃囊作呕的酸意,旋即回过身去:“不行不行,得把门窗给锁了!”当他回过身去时,倏然碰上了两只贼溜溜的红眼,在澈冽的红眼之中,这个蓝衣客原本镇定的面容一下失了血色——他疾忙抄起长刀朝着这一只夜鸦斩了过去!
“啪——”一记脆响,长刀无意之间斩入了窗槛边缘。夜鸦没被斩着,双目里扬起一丝嘚瑟之意。此时,第二位蓝衣客自屋中出:“怎么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当他看见了徘徊在门扉上的夜鸦、将刀卡在窗槛上的同僚,再看看庭院之中的惨案,生物的自我保护之本能被激发!
那一位处境进退维谷的蓝衣客央求道:“兄弟,劳烦帮老子拔一下刀······”
“砰!”屋门冷不丁被紧紧阖上,又传了一记令人绝望的落锁声。
庭院之中,其他剩下的人为免重蹈前人之覆辙,当下均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大家都明白了,一旦有人去通风报信,那么此人即会成为下一位夜鸦的众矢之的。一时之间,大家的心理都有些举棋不定,行动方面也是一筹莫展。
不过,有些人脑袋瓜子聪明了点,他们对着其他蓝衣客道:“用火,这些鸟怕火,我们拿着火把,它们就不敢对我们怎么样了!”
这个提议虽是有些隐患,但为了转圜眼前这种死局,这些人也不敢有什么辩驳了,当下纷纷去堂厨制造火把去了。
此际,这一片黑色海之中,有一小半的夜鸦停住了动作,赤瞳之中反照着一些蓝衣客离开的方向,它们从那些被啄得半死不活的人肉上离开,恍若一只黑色幽魂,从上空浮游而去。
在经过一处院落之时,几只夜鸦调了转向,低飞落在了一角拱檐之下,上面有一处被拨开的窗槛,窗槛里是一处亮间,里头有一个赤裸着上半身的男子,以及一个侍婢打扮的妙龄女子。其正是大哥——雄大和小梅花。
“真是气煞我了!这究竟是谁干的!”雄大咒骂了一句,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屋内,这环境似是遭罹了一场大洗劫,所有东西摆设都移了位,更甚者,那些他只敢偷偷在夜里窝在被窝之中偷看的大多数话本子,都暴露在在了光亮之中。如此私密性的物什,给自己看看还不要紧,但教他人给看了去,让他这个蓝衣帮之大哥的面子往哪搁!
倒是小梅花,虽也跟着吃了一吓,但很快恢复镇定的状态,她清声道了一句:“雄爷勿要生怒。”抬步偏前,一面将雄大扶至桌案旁的椅凳上坐好,一面将屋内的狼藉拾掇干净。
“刚刚冬瓜肚那混球说,拾柒进了屋窃钱去,却没见他出来,那么这个臭小子一定还在屋里!”雄大在心里暗暗道,他拿眼细细地在四下扫视,方才那一通明说的话,是他蓄意而为之,实是令拾柒放松警惕,让他觉得他雄大尚还对屋内之乱况不知情,这样,当摸索到了这个小子藏身的位置时,才可以将他杀个措手不及!
这种事万不能给小梅花给破坏了。
思及此,雄大清了清嗓子,对着小梅花道:“你先别在这里瞎搞了,出去帮我热一杯茶来,我要提一提神。”
“可是雄爷,你这屋里刚遭歹人洗劫,”小梅花将在旁的话本子悉数叠好,塞入桌案的笼屉之中,就不无忧虑地道,“小梅花不放心留你一人在这儿。”
“少啰嗦,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老子叫你去倒茶就去倒茶,”雄大的心情已然蒙上了一层灰霾,语气也没之前那样的温和,逐渐暴躁起来,他见小梅花还杵在原地,即刻怒道:“还愣着干什么!这里没你的事,老子要穿衣服,非礼勿视,去去去,出去——”
碰了一身突然的冷钉子,小梅花很快红了眼睛,她吸了吸鼻子,屈了屈身,梗着嗓音道:“遵命。”言讫,就甩着步子离开了。
雄大压根儿没留意到小梅花脸上的风雨,他现在正筹谋着如何宰掉拾柒这个小混蛋。
屋内的窗槛之外停了几只夜鸦,它们正拿眼瞅着雄大,这个根本没在换衣服而在四处寻人的暴躁男。
只见雄大剥开了衣橱的两扇门,登即大吼道:“臭小子!我找到你了!”结果,衣橱里什么动静也没有,雄大万分无趣的甩上橱门。然而,他对着床底下夜如法炮制了方才那一出吼戏。
窗槛之外的几只夜鸦,面面相觑,尔后发出一声类似于“嗤嗤嗤”的鸣笑。
刻以雕花的梁椽之上,缠驻着两个一黑一蓝的人影。拾柒俯视着地面上正在床底下摸寻的雄大,他听到了诡谲的鸦啼,就一个激灵的掀起身,朝着窗槛的方向看去,面上的神色异彩纷呈。
拾柒无声的勾起嘴角,她抬首看了看身旁的夜猫,对他道:“冬瓜肚真不够哥们,禁不住雄大的淫威,就把我给捅出来了,亏我还真的把他的钱袋给找着了。”说着,她从袖带里摸出一只不算鼓也不算瘪的钱袋,低叹了一声,将它塞给了夜猫,道:“算作意外之财吧,回去给黑丫买鱼鲞吃。”夜猫闻罢莞尔,就这样看着拾柒双腿勾住了梁椽,身体呈一个倒挂金钩的姿势顺了下去。
“你们这些臭乌鸦,没事叫什么叫,报丧啊!”雄大大不满地将窗槛阖上,转身时,看见了一张倒着的人脸,这张人脸正在笑意盈盈的看着他。
雄大心脏的承受能力显然比其他的蓝衣客强多了,他在脑袋之中将这张人脸扶正了过来——这个人不正是拾柒!
“真是‘踏破铁屑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好小子,老子正要宰掉你,你却自动送上门来了!”雄大从在旁的武器架上操起一把刀,正要把悬吊在梁上的拾柒给削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