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宋寅的声音欺前了一尺,“小伙子,你是一个男子汉,你见着了一位雅好寻花问柳的男子,又是笑又是哭,你究竟是仰慕我呢?还是戏谑我呢?”这一句话令拾柒不敢在低着脑袋瓜子了,速速将沉滞的目光飘了起来,对上了眼前那个宋寅的眼睛。
这果真是雅好寻花问柳的男子才会有的眼睛,一对标致的桃花眼,眼眉间依稀能看见几丝浅淡的笑纹,眼梢斜斜地上挑入鬓,如山壑川河汇入大泽的曲线起伏。这种眼睛,虽是生在了一位中年男子的脸上,却可令人去挖掘这双眼睛年轻时是何种模样,何种形状。
目下,拾柒没有这种闲心思去探究宋寅的这一双眼睛,但据上一回马车事故遗留的感受,与这一回二度撞见的感受,两种感受似存有一些极度微妙的迥异。
“卑职绝对没有戏谑老爷的意思,”拾柒用余光撇着身旁的瘦高个儿,希冀他能替她来说说话,果然瘦高个儿敏捷的会过意,轻咳了数声,朝着宋寅的方向微侧过身,躬身道:“老爷,这一位小兄弟名叫桹桹,是新来的人。桹桹可能是初来乍到,不太懂的帮内府中的规矩,可能多有冒犯之举。老爷,您额间能跑马,肚里能撑船,就请宽一个心吧。如果桹桹再有下次,他所犯的咎过,咱和冬瓜肚一块儿承担。”
瘦高个儿说毕,就一把揽过了冬瓜肚的肩膀,前者那一只鹰爪般癯细的瘦掌在后者敦实的肩部上,掌指的力道带着一枷绞架的疼感,很重的拍了拍。冬瓜肚趔趄了一下,看了看瘦高个儿,接着望了望拾柒,十分识趣地对宋寅捣了捣脑袋道:“是啊,老爷。都这个时刻了,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子夜,那个时候府内有点危险,万请老爷会院内休息为好······”
这冬瓜肚话未言毕,就见一丈开外原先走远了的淮掌事踱步过来,行进了一些,就称呼了宋寅一声:“宋大哥!”
“淮弟。”宋寅侧过身,见着了淮掌事,眉眼的笑纹一径地晕了开去,道,“我这甫一入府,从大门行至院门,一路都看见了不少守卫之人,淮弟,你这可是防备着什么?”
“大哥是有所不知啊,”淮掌事的步履在宋寅的一尺之外的地方停了住,道,“就在一日之前,我收到了饕餮大人的密信,这密信上,明明白白写了······”淮掌事倏地掂轻了话音,微微俯过身,凑在宋寅耳畔附耳了隐隐道了些什么。
宋寅把嘴抿成了一条线,那一双深潭似的桃花眼,暗芒缭绕,灰光寓目。
因淮掌事这突然掐断了方才的局促气氛,让一旁当局者的拾柒勉勉强强松了一口气。
宋寅与淮掌事这两个兄弟今夜的接触,是她头一回撞见。通过这两人的行止,看起来这两人关系格外融洽得很,彼此一口一声“宋大哥”“淮弟”,简直不像是昔年看上了同一个女子的兄弟,并且被称作“淮弟”的淮掌事还指责这位“宋大哥”之妻刘氏与家丁通奸,致使刘氏火烧账房与投井自尽。
刘氏绝对是这一对兄弟之间压根过不去的情坎儿,但眼前他们可以不生隙故,安居于同一屋檐之下,宋大哥继续逍遥于秦楼楚馆,淮掌事继续操执府中内外诸端事务。这种情况是拾柒始料未及的,如果瘦高个儿与冬瓜肚二者透露的消息不虚的话。
“事情就是这样。”淮掌事对宋寅道,他说着,不由得看见了跟在宋寅身前的三位蓝衣客,其中一位伤势惨重,姑且由另外两位搀扶着,此景此况让他眉心稍稍一蹙,遂道:“大哥,这一位蓝衣客发生了什么情况,何故伤成这般模样?”
宋寅捋了捋须,将方才与白髯客所遇之事略略说了一通,在场之中内心诧讶而面目沉定的人仅有两位,一位是淮掌事,另一位是拾柒,其余人的神情皆是半分怖惧、半分疑惑。
“这个老头儿的脑袋是不是装了浆糊?寻仇竟敢寻到了咱们宋老爷的府上?”拾柒听见瘦高个儿低怨道。
“还将一个兄弟打成了重伤!岂有此理!”冬瓜肚感觉自己若不趁风发表一些言论,不大合群,故也附声怒议道。
“这······”拾柒道,“这位白髯老头确实良为可恨,但看他一掌就能将这个兄弟打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们还是不要去招惹他吧······”
“但这一口恶气难咽!”冬瓜肚道。
前端的宋寅正与淮掌事谈着什么,听到了院门之下这三人的言辞,遂转过身,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的大哥呢?”
按照冬瓜肚与瘦高个儿的默契,这一会儿他们回答道:“大哥去别处巡查了。”可是拾柒并不懂其中计较,不配合的回答:“大哥去冲凉了,冲完凉后他还要去吃一只鸡。”鉴于拾柒的声音比较清凉,她的回答让在场的而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冲凉?吃鸡?”宋寅笑出了声,他回过身来看着淮掌事,桃花眼里暗流滚滚,“淮弟,今夜非同寻常,你还有闲兴让雄大去享受这些事,既是如此,为何不让府内所有的蓝衣客一起享受享受?众人有难同当之同时,也因有福同享才是,你说对是不对?”
雄大的大哥的名字。
淮掌事的脸色看起来有些挂不住,他的目光在槁灰儿一般的夜色贯彻之下,适才终于注意到了拾柒身上,这一位肤色黝黑的少年。
拾柒暗暗咬了咬舌头,内心有一个小人在捶胸顿足,糟了、糟了,她与身旁两位哥俩没有事先对过台词,这一会儿她的台词与寻常的不一致,无意之间开罪了淮掌事,这个人物定是不会放过他的吧?
“你叫桹桹,对吧?”淮掌事行至埋着脑袋的拾柒面前,“我现在吩咐你立即去做一件事。”
府内莳有一围峻茂的桧木,春寒的嗖风卷袭树身,一兜桧叶簌簌簌地落,其中一些落在了院门上,复又低旋徊转,落在了拾柒的肩上。
“带着这位身负重创的人,去雄大的院落,其院落里有一些会包扎疗伤之术的侍婢,让她们别总是闲着。”
尽管淮掌事的话说得极为隐晦,但拾柒知道了什么不言而喻的事情。当然,淮掌事没让拾柒一人去,他命冬瓜肚跟着拾柒去,另遣了两位蓝衣客补上守卫院门的空缺。
“淮弟,”宋寅看着这种人员调动,问道,“为何不让我身边两位蓝衣客去送伤者去疗伤,而要遣守院门的这两位?”
拾柒听着宋寅放了此言,脚步也止了住。
“大哥,一方面,我是想让这一位新来的好好与雄大磨合磨合关系,否则届时府内发生了突变,他好能配合雄大的指令做好相应的事情。”淮掌事视线在拾柒身上烙了一下,继而皮笑肉不笑地道,“另一方面,大哥身边这两位蓝衣客都是长久待大哥身边待过的,我怕换了人,恐大哥可能生有不适之绪。鉴于两因,我方才出此一策——大哥以为何如?”
“嗯,”宋寅双手负于身后,背过身去,朝着内院的方向踱步而去,“还是淮弟替我着想啊,那我便不扰淮弟的夜防之事,免得添乱。”
宋寅走后,拾柒与冬瓜肚一人搀扶着那一位伤者走了几步时,淮掌事叫住了她,将一枚令牌交到她手中,“假令雄大有一些什么举动,你就用给他看看这令牌,就行了。”
淮掌事果真是知情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