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朝着深处走,气温又转寒了,此际在瓦面之上,伏着一个人,此人罩于浓雾之下,身着一袭贴身的夜行衣,浓雾将他面上的五官虚虚蒙住,若细瞧上一敲,可窥其眉宇之间添了一挥寒意。他寒眉下双目中的倒影,与漫漫长夜一样的寥廓、无垠,无数生命与时间在长夜之下相继泛滥与倾覆,而在这双目之中的倒影里,诸事诸物甚至时阴,悉数停滞、定格、静止。风与月赋予了这一对双目逃过了时阴罗网的潜能,风声与月华在他身上驻扎久矣,使其暂时与它们融合为一体。
此人正是夜猫。
他在宋府四周勘察了一回,知白髯客在府邸正前门把守着,而小昆仑在后门巡查。这一种成两相夹击的包抄之局,是谁之手笔,是谁之筹谋,是谁布的局,夜猫不必去凝思,心下也一清二楚。眼前的府宅之中,蓝衣客们的表情说多凄冷就有多凄冷。按府内的规矩,他们一日只有两顿,早一顿晚一顿。这种辰光,离食过晚膳后已然三个时辰过去,加之体力消耗,这些人的表情难免会彰显一些怨怼怨艾之绪。
假若他们有顿热汤热饭舔舔火,也会精力会更旺盛一些,肚囊一空,浑身的热气也跟着散尽了,不由得发出些僵索来。那些拱角廊下的一盏一盏挂灯,如一堆又一堆赤焰,那些在夜风之中摇曳着、朱朱亮亮的灯舌勾描出檐下条条人影。
“夜猫这个混球,真会吊老子胃口!”其中一人压着喉咙管儿低喝着道,“他不来,咱们就得继续守在这儿,这一回,他可吊得老子饿得牵强贴后背了!喂,大糊儿,你觉得怎么样?你嗅着了什么香味没有?”
那叫大糊儿的人梗着粗脖子,脑袋伸到某一个院落的方向,鼻孔不停地动着,闻着风里飘来的熏炸食物的香味,涎水可把半截袖子都打湿了。
“老子从来没像这般挨饿过,”他道,“这香味是从大哥院落里飘出来的,可把老子肚皮里的馋虫全引到脖颈上来了!甭说什么烤的蒸的,哎,他娘的只要有冷馍馍啃啃也成,至少喝一碗稀汤呢,老子也不会疲冷成这个碜样儿。”
檐下的两人一径儿在怨怨艾艾。
檐上,夜猫抬起首来,远处内院的灯火闪纵着,将宋俯的屋顶映成暗红的飘摇不定的颜色。其下的蓝衣客在说一些缺气话,灯火被他们的言语弄得飘忽不定。
估量着拾柒那端应是准备差不多了,夜猫将钓远的目光收回,撩起膝裾翻上了墙头,他的黑影如一枝长箭射入黑夜的核心处,与屋面的影子融合了一起。
当数道被风灯拖得即长密的人影,迁延至大哥的院落之时,雄大此人正在内院之中,一位浅衣侍婢为他放好了一木盆子蒸汽腾腾的水,滚滚水面之上摘淋了满目的兰花瓣,瓣脉或沉或浮,晕散着馥香与清芬,这些花瓣如露非露,虽属花浴之次等物,亦宜可澡雪身心,攘除人身秽物。
花浴一习,本属闺中应有之事,而今让这雄大这一介七尺男儿来仿之效之,煞为诡谲。
“小梅花,”雄大只穿了一件亵衣与一件短至膝头的亵裤,对着浅衣侍婢道,“这些放了奇花的水真能延年益寿吗?”
“雄爷呀,”小梅花率起花袖,一截细瘦的腕子在蒸雾的缭绕之中显得格外白皙嫩腻,她一边将一盘置有花精的盘盏隔在腰旁,一边一手攫取花精,淋至水面之上,“您老都已经连续泡上了三个月了,这身心的变化,难道您没有感受到么?说毕,小梅花媚眼如丝的睇了雄大一眼。”
“我现在身心的唯一变化,”雄大弯起眼睛朝着小梅花的胸前凝去一眼,“相信小梅花你不会不懂······”说着,他扬起一只手,在小梅花的粉颊之上摸了摸。
“雄爷真讨厌!”小梅花的粉颊之上升起一阵红霞烧云,一径躲开,思及什么,又道,“对了,小梅花有一个疑问,不知当问不当问——”
在雄大与小梅花正说间,拾柒等三人正步入外厅之处,只有一位年龄年幼的丱发侍婢端着一只炙鸡置在桌案之上。
这只炙鸡烤得遍体金红,恍若一位枭雄气昂昂的屹立于巍峨之巅,它身体的每一部分都充溢着不屈不挠的气势。
奈何,这三个从外头顶着一身夜色的人,肚腹之中不约而同响起了某种默契般的声音。
“我嘞个去!”只听那个身负重创的蓝衣客,低怒道,“都这个节骨眼上了,老子都被打成这个样子了,大哥竟然还有雅兴享用炙烤鸡?”
那位丱发侍婢教蓝衣客一怒吼吃了一吓,拾柒识时务的上前去安抚她,把淮掌事的吩咐跟她说了一通,丱发侍婢低着眉细声道:“小竹不会包扎之术,只有梅花姊姊精通这些。”
“那她人在哪儿?还有大哥呢?”拾柒问,她身后那两人听后,也将目光牢牢盯在小竹的面上。
小竹似乎平生头一回被如此之多的异性打量着,雪颊疾然染了一抹羞涩之色,更不敢抬首扬目望着拾柒了,拿更细更轻的嗓音道:“梅花姊姊在雄爷那里。”
她这语气真可让人捉急,回答一半,沉默一半,不知到底在顾忌些什么。
冬瓜肚扬了扬眉,憨憨然地道:“那大哥在哪儿?”
小竹的脑袋埋得更低了:“雄爷准备沐浴了呢。”沐浴这个词,显然比冲凉什么的高雅多了。
“既然大哥都准备沐浴了,”拾柒道,“那这个梅花姊姊在大哥那里干什么?”
“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只有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你说他们俩能干些什么?”后面那一位身负重创的人显然是个性情中人,但他的话音刚落,似是身体庶几快支撑不住,胸腹一股腥气攻心而涌,“噗——”一口血腥的痰沫啐到了地上。
拾柒先是觉得这位老兄的一番言语甚是耳熟,但接下来撞见他的伤势恶化了,遂对着小竹道:“你看看人都伤成了这个样子,人命关天呐!”
“好,我去叫梅花姊姊······”小竹也是头一次见血,脑袋有些昏,身体有点发冷,她说完,没走几步,人就昏过去了。
“看来她是晕血了。”冬瓜肚总结道。
拾柒迅速将小竹拖至了一边,再安排两人暂先找个位置坐下,后急语道:“冬瓜肚,我现在去找大哥,你先照顾好人!”
冬瓜肚的目光馋馋的从桌面上的炙鸡上掰了开来,闷闷应了一声:“······好。”
那位负创咯血的同僚颇为无语的瞪了他一眼。
待拾柒摸索到了大哥沐浴的位置,也就是一扇绘描着寻常草木虫鱼的屏风背后,屏风的上端不住地缭绕着云烟般的乳白水汽,一种花氛缠着屏风,于半空之中或浮或沉,裹挟浅娇的一团湿气,盈鼻而扑。
拾柒嗅出了是兰花的气味,正要吐槽这雄大的癖好,结果屏风背后传了一声“雄爷,您就不怕那夜猫趁您松懈了警惕,去窃地图吗?”。
拾柒面色一肃,一霎地收住了脚步,地上的影子虚晃了一下,身体紧紧贴于屏风之前端。
“小梅花,你可真会替我分忧,我一定要好好疼疼你······”
大哥略带猥淫意味的声音自屏风背后幽幽传出,激得拾柒浑身上下一阵颤栗与窒碍,窒碍之余,不得不承认,小梅花问出了拾柒暗藏心底的一丝疑惑,为何大哥今日如此宽心,从他目前的一言一行之上,看不出任何担忧,对夜猫窃地图一事好像不甚在意,难道他成竹在胸,确定夜猫即使闯入府中,也绝对是一场徒劳之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