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住冯邢时乌纱帽的功劳,不是还有淮掌事的一份么?”饕餮的面具上闪过一缕莫测的暗芒,“临遭冯邢时贬值之际,原来那些失踪的一部分货船复从岷江之上出现,离散的民心开始回笼,这一份手笔,淮掌事干得很漂亮。”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淮某并非慈善之辈,大人这‘做漂亮事’四字可是太抬举淮某了。”淮掌事面上满是谦恭之色。
“归还一部分货船,其一,可让冯邢时有愧于你,卖你三分人情。其二,当他继续选择戴这份乌纱帽时,意味着他对你之所行知情而不报,如此一来,他的命脉遂把控在你手,因之对巩固蓝衣帮势力将大有裨益。其三,后来你把那样物件交与他保管时,他亦然没有拒绝的余地,你和他形成了一种共生关系,一方俱荣一方俱损。”饕餮目中的清芒落入对方眼中,接着慨然一声:“淮掌事不愧是生意人,所布下的一石三鸟之计,真真让我自叹弗如。”
“大人抬举人的能力,也令淮某心生愧色。”
淮掌事自知自己的一切行迹和计谋,鸟笼均了如指掌。他有自知之明,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磬山同是保管那一样物件的人之一,虽与饕餮关系看上去狎昵,但她何尝不是他的棋局中一枚棋子呢?同理,淮掌事也是一枚棋子,只是他无所谓,棋子与棋手之间的关系本质上为各取其利。毕竟,背后操纵饕餮对弈的那一双手是蔡太师,今朝宋廷中权利滔天的宰执。
身为商贾,理应懂得见风使舵,趋利避害,在鸟笼面前过于锋芒毕露的话,仅会将他更快的把蓝衣帮与宋家口湮灭于权势的争夺旋涡之中。是以,当饕餮那一句“自叹弗如”,四字的背后那一层警戒的暗示不言而喻。淮掌事非习武之辈,若与鸟笼合盟的伊始,一味贸然趋利逐名,定将触犯了他们的逆鳞。所以,他那所谓的一石三鸟之计甫一施下,见好就收,不再插管官府之事,一心仅经营宋家口的大小事务。倒是他的大哥······
饕餮见淮掌事面露些许忖度之色,也不去问,仅道:“控管冯邢时的命脉,力度切忌过重,免得生反噬之患。”
淮掌事知道饕餮在指前几日宋员外的马车在街道上贸然顶撞官舆一事,当下径直从座位上起身,躬身对着饕餮道:“大人,这一点,淮某比谁都清楚。只是大哥他——唉,自从先父去后,大哥悲极生乐,不再管理帮务与宋家口,性子由此难免逍遥了一些,前几日便冒然顶撞了冯邢时的马车,兹事若对大人间接造成了不利,那淮某在此代大哥相大人赔个不是,恳愿大人见宥!”
饕餮不甚在意地止住了淮某接下来行将屈膝的动作,“我们都是自己人,淮掌事这样客套,就显得见外了。”
“大人所言甚是,”淮掌事复落了座,又道,“对了,大人之前提到过暗鸦,大人可是查到那日杀害了张三的那个少年的底细?”
“这个少年名叫种拾柒,是暗鸦十三冥肖之一——夜猫的新影卫。”
“夜猫······”淮掌事从未与暗鸦直接打过照面,张三之死算是首一例,不过来者竟然是一介影卫,而非夜猫本人,这倒是令他不由生出些许疑窦,“据江湖流传而出一些消息,夜猫的行事风格素来极其慎微、低调,其御用物器是弓箭。唆使影卫贸然伤人不像是他的行止,另且,张三后背的伤口是一道致命的剑伤,而非箭伤。淮某不明白,夜猫若真要潜入蓝衣帮,不必如此令影卫如此大动干戈,还让影卫直接冲犯了大人您。这种弊大于利的高调行事,与江湖传言的相差甚远——大人,这种事,您怎么看?”
“静观风浪起,稳坐钓鱼台。”饕餮道,“夜猫不过是有猫的脾性,有猫的心理罢了。若淮掌事平素养养猫的话,便会通晓当猫在盯上一只猎物时,它在想些什么了。”
饕餮的后半句话,话音极缓沉而清晰,尾音忽扬之时,恍若一块碎石投入静湖之中,淮掌事原本稍显平静的神色被这些话给漾乱了,他隐住惶色,镇定道:“淮某不擅养猫,虽是如此,却懂万物生生相克之理。猫克鼠的同时,它亦被犬所克。当猫盯上了一只猎物时,它是猎人。同理,如果这一只猎物是乔装好的天敌,那么猫是猎人的逻辑便会被颠覆,猎人反而会被猎物所缚。”
“嗯,若淮掌事真这么想的话,夜猫此人便不足为惧了。”饕餮以手支颐,把背靠在椅背上,随性的搭起了腿,抛出了一枚重磅消息:“那么,当夜猫晓得了每一个物件的藏身之处时,淮掌事亦已然做好曲突徙薪之策了吧?”
淮掌事的眼神望紧他:“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莫非忘了?”饕餮歪了歪首,他的舌头顶了一下上颚,发出了一声微痞的脆声。
“淮某当然记得,有关那个物件的严守,淮某已做了绸缪之事,以杜绝噬脐莫及之忧。”
淮掌事言毕,见饕餮那端的茶杯有些见底,便吩咐候于近旁的一位青衣侍婢为他添茶,而侍婢听罢,整个人似是有些碍于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畏葸不前的难色。她这种反应仅在一瞬之间浮显,又在刹那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恭谨地捧起桌案上的茶壶,绕至饕餮所在的桌边,面色煞是掩饰着什么情绪,但还是难以避免的出现一丝惧容。
饕餮见之,不由挑目看了看这位侍婢一眼,将她的面容用目光慢慢品味了一遍,继而眼神之中毫不遮掩的露出享用之兴味。
侍婢撞见了他这般的眼色,身体猝然颤了颤,手中的茶壶随之颤了颤,庶几要拿不稳了,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住了她的茶壶,一个携有笑意的声音不冷不热的传来:“我就有这么可怕?”
执着茶壶的那只手,在万分艰难的完成了一个斟茶的举动后,就想撤离,讵料,它恍若落入了某种隐形的罗网之内,逃不掉了。
见侍婢怯懦得不敢吱一声,饕餮遂顺势摁住了她执茶那只手腕,一边用目光轻抚她的手指,一边对着淮掌事道:“这个小丫头的芳名是?”
话音甫落,在场的人皆是一摄,首先是那被问名字的侍婢羞红了面容,既是赧然又懦畏的目光坠到了地面,再不敢看任何人。
候于阴影之处的磬山不作任何声音,她羽眉舒展,嘴角却抿了抿,似是淡笑。她一手撩了撩发丝,静观着眼前一出好戏。
淮掌事看着饕餮对那位侍婢像是露出了几分感兴趣的样子,遂殷勤地道:“这个侍婢叫苦叶,今年才十四岁,人儿虽幼小也没什么见识,但性子却是乖巧无比,大人若是觉得感兴趣,便让苦叶去侍奉大人?”
“她叫苦叶?”饕餮用手慢慢抚摩着苦叶的手指,从她的拇指一路抚摩至小指,“‘匏有苦叶,济有深涉’的苦叶?那真是一个颇具苦味的名字。”
“颇具苦味?”淮掌事被这句话的特殊用词给愣了一下,又极快反应过来,随手摆了摆,笑道,“假令大人不喜欢这个名字,淮某当即让那个侍婢把改名改成‘甜叶’便是。”
“不用了,苦味比甜味更让人难忘。”饕餮的手指驻留在苦叶的无名指上,双目微阖,“若是真正品尝起来,苦味之中一定留有回甘。”
品尝······回甘······
淮掌事了然,遂道: “既然大人对苦叶如此上心,那淮某便做个顺水人情,今日你便可将她带走,让她长久侍奉你。”
讵料——“带走苦叶?哈哈,淮掌事,你还是不太了解我,”饕餮睁开双目,“我说过,夺人所好并非我所长,但我尤嗜舐人所好。”说着,他目光落在了苦叶的无名指上,容然道,“苦叶右手的无名指看起来很美味,我想把它带走,不知淮掌事意下如何?”
“这······”
那个面色羞赧的苦叶一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急欲抽去自己的手,但无济于事。于是,她向淮掌事投去求救般的目光:“掌事、掌事!”
“淮掌事,”饕餮罔顾苦叶的反应,看着上首位置上的人,“你不答应?”
“怎么会?大人想这么做的话,淮某倒有个不情之请。”苦叶希冀的望著淮掌事,认为他这是帮着自己说话呢。
“说。”
“希望大人下手能迅速,以让苦叶的断指之苦缩小一些,否则这会影响她继续干活。”
苦叶:“······”
饕餮笑出了声:“好,苦叶毕竟还是一位小丫头,我会对她轻一点。”
与此同时,阴影处的磬山抬首,望着窗棂之外的云层,月光悄然自墨云背后偏斜逸出,那一束茭白的光恍若森青森青的匕刃,顷刻之间,将墨云给剁裂成了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