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归来的一路,沈知予都沉默得反常。
马车碾过京城的青石板路,轱辘声沉闷作响,她倚着窗棂,指尖反复摩挲袖中素帕,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萧晏辰那句轻得几乎随风散去的话:
“流言伤人,不必放在心上。本宫,从不会逼你做任何不愿之事。”
温和、克制、包容,极尽体面。
他从不说爱,从不强求,却总能在她最窘迫、最四面楚歌的时候,递上一份不刺眼的暖意,给她留足全身而退的余地。
春桃悄悄把暖手炉推到她身边:“小姐,天凉。”
沈知予回过神,声音淡得像一潭静水:“我不冷。”
她是乱。
两世坚守的信条,像被温水浸软的堤坝,看似坚固,早已处处裂痕。
她曾笃定,一人一院、守着古物,便是一生圆满;可萧晏辰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她与世隔绝的天地,让她再也装不成从未见过光明。
“春桃,”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女子这一生,真的必须依附男子、婚嫁生子,才算圆满吗?”
春桃认真想了想:“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小姐不用独自扛风扛雨,有人护着您,那也是圆满。”
得一心人,护一世安稳。
这八个字,重重砸在沈知予心尖。
她想要自由,可自由从不是孤身一人的孤勇;她不想依附,可依附从不是卑躬屈膝的妥协。
若那个人,是懂她、护她、信她、容她做自己的萧晏辰,她真的能一直拒绝吗?
她闭上眼,强行压下这抹念头。
皇家路,深似海,她赌不起。
马车刚入侍郎府,沈知予便觉气氛死寂得吓人。
下人们个个脸色惨白,低头疾走,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拉住一个小丫鬟,心猛地一沉:“出什么事了?”
“二小姐,老爷被御史弹劾了!说私藏前朝龙纹玉玺、意图谋逆!太子殿下都被软禁了,咱们沈家……要完了!”
谋逆。
前朝龙纹玉玺。
又是古物构陷,又是诛九族的死罪!
沈知予脑子一嗡,顾不得仪态,拔腿就往前院书房跑。
书房里早已是人间绝境。
沈从安瘫在椅上,面如死灰;柳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满地狼藉;幕僚们一筹莫展,只剩唉声叹气。
紫檀木案上,那枚被指为谋逆铁证的龙纹玉玺,静静躺在黄绫中。
玉质斑驳,龙纹狰狞,乍看确如千年古物。
“根本不是我藏的!我连见都没见过!”沈从安痛苦嘶吼。
“可谁信啊!玉玺摆在眼前,咱们百口莫辩!”
柳氏一眼瞥见沈知予,疯了一般扑上来骂:“都是你这个丧门星!上次青铜鼎,这次玉玺,你就是来克死沈家的!”
沈知予充耳不闻。
所有慌乱被强行压下,考古者的本能占据全部心神。
她缓步走到案前,垂眸,细看。
玉质、沁色、雕工、铭文、形制……
不过片刻,她眼底只剩彻骨的冷。
这不是什么前朝玉玺。
这是一枚漏洞百出的本朝赝品。
“够了。”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下满室喧闹。
沈知予抬眸,目光清定如霜,扫过一张张绝望、质疑、不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