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珠警惕地看着他。
面前的少年轻甩着手中的绳子,仿若绳子那头绑的不是铁镖头而是片根没有重量的羽毛。
银珠道:“这是我的钗子。”
“你找死!”
少年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银光撕裂空气直冲银珠而来,银珠翻身躲避却还是被划破了耳朵,鲜血淌了出来。
银珠站起身,盯着地上的那条绳镖看,看着看着,突然笑了。
任凭血顺着她脸颊流下来,银珠只注视着少年的双眼,她说道:
“我曾见过一个人也有这样的绳镖,他叫陈昭。”
“我就是陈昭”,陈昭骤然收敛笑意:“你明明从未见过我!”
眼前高大英俊的少年,慢慢和银珠记忆里那个熟悉的身影重合。这可是阿昭啊!从小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被她捧在手心长大的阿昭弟弟啊!
“许茗舒自然是不认识你,可我不是她。”
银珠的声音柔软下来,她伸手想如同之前一样摸摸他的头,可许茗舒这具身体比陈昭矮了一大截,只好拍了拍陈昭的肩。她突然的亲密接触让陈昭浑身一僵,“咚咚咚”地连退三步:
“你!”
银珠看着面前炸毛的少年,笑道:“我是银珠。”
“什么?!”
两个声音在耳边同时炸响,音量大到银珠直皱眉头。
陈昭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许大小姐,你这般戏耍我,只会死得更快!”
“我戏耍你做甚?我如今虽然不得不接受许茗舒的身子,但我绝不会用她的名字,以她的身份活下去!我嫌恶心!”
银珠转身走了几步,远离芽芽儿后,招呼陈昭道:“你过来。”
陈昭冷着脸跟过去。
银珠道:“你爹叫陈木胜,你们陈家世代习武,我娘的茶馆就在陈氏武馆隔壁,娘让我从小拜了你爹为师,娘死后,师父为了保护我,被……”
她顿了顿,情不自禁的声音低沉了一些道:“被山匪打断了双腿……这样可能证明我是银珠?”
听得往事,陈昭眼睛越瞪越大,但还是不肯轻易松口:“这种事又不是什么秘密,你随意找个村里人打听一下就能知晓!”
银珠思索道:“那我说点打听不到的事,我想想……对了!”
“你七岁时尿床,怕师父责骂不敢晾晒在明处,于是挂在灶间的炉子旁试图烤干。结果你睡着了连走了水都不知道,幸而师兄弟回来得及时才没酿成大祸……”
陈昭傻眼了,这件事是他和银珠两个人的秘密,从未有第三人知晓——当年要不是银珠替他背锅,谎称是她做饭时贪玩没守好灶火,他估计会被爹打死!为此银珠还被罚去山上砍了半个月的柴。十一岁的银珠背着比自己还重的木柴摇摇晃晃走在山路上的场景,陈昭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愣了好一会才结结巴巴说道:“你,你,你竟真是银珠姐……”
“等……等一下!”
芽芽儿打断他们,她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可看着上一秒还针锋相对的两人,现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又想到刚才小姐醒来后反常的样子,心里慌极了!
“你不会真是银珠吧?!”
银珠微微点头。
“可是银珠早就死了啊!”
“或许我还没死透?”
“不可能!死得透透的!我亲眼看着你入棺、封棺然后下葬的!”
陈昭补充道:“姐,你的确是死透了的,我赶过去的时候你早已没了气息。当时我想和许茗舒拼命,但是被爹一掌劈晕过去了。”
“会不会……”芽芽儿思索道,“会不会是像话本子里讲的那样,人死了是有魂魄的,银珠的魂魄来到了我家小姐的身上?”
“有可能。”
银珠赞同地点点头,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陈昭上下打量着芽芽儿:
“只顾着叙旧了,差点忘了你。既然‘许茗舒’不能死,你这只许家的狗就替她偿命吧!”
“我才不是狗!我可是老爷花了足足五两钱买来的丫鬟!”芽芽儿嘟着嘴愤愤不平道。
“……?”
许茗舒捂额,重点是他要杀你啊!
这小孩怎么没心没肺的!
“阿昭你等等。”
银珠叹口气,无奈地挡在芽芽儿面前:“你为什么要杀她?”
“她是许家人!”
“要我命的是许老爷,害我死的是许茗舒,这事怎么也怨不到她身上!况且,我这不是还活……呃……又活了!”
“姐,你竟对许家人心软?!”
“阿昭,我知你想为我报仇,但冤有头债有主,不可伤及无辜之人!”
陈昭看着银珠坚定的样子,只好妥协道:“……随你。”
芽芽儿反而还挺能理解陈昭想弄死自己的心情的。
毕竟,就像小姐曾说过的,许家欠银珠的太多太多……即使她从未想过要害银珠,但许家后来五年的太平,是牺牲了无辜的银珠换来的。她享受了许家一刻的富贵,就等于欠了银珠一刻的债。当年小姐说完这些,将芽芽儿的卖身契拿了出来,让她离开许家不要被牵扯进来。
芽芽儿算不明白,一刻的债到底是多少?府里的嬷嬷说她是老爷从人牙子手里救回来的。她名义上是丫鬟,小姐却是把她当亲妹妹一般养大的,无论是一刻的债还是一辈子的债,她都要陪着小姐。
银珠看芽芽儿怔在原地,只当这孩子是被陈昭吓到了。
她虽不让陈昭杀她,但是她并不想看见任何和许茗舒有关的人。
银珠一边摸索着拆下身上铃铃铛铛的首饰放在桌上,一边说道:
“现在你既知我不是你家小姐了,也就不必再跟着我了,许家的东西我一件不会拿,你收拾好包袱就走吧!”
“可是……”芽芽儿似要说些什么,但对上面前两双冷漠的眸子,又咽了回去。
小姐向来是平和柔软的,当她看向自己的时候,芽芽儿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银珠的眼神却是坚毅冷静的,芽芽儿看着她,明明是一样的脸,却好似性格完全不同的双生子一般,让人一眼就能瞧出来谁是谁。
她已经不是自己的小姐了。
芽芽儿含着泪,装好包袱,临走出门时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她……还会回来吗?”
“我不知道。”银珠实话实说。
“对了,以后有人问起,就说我是和你家小姐长得相似之人叫作银珠。今日之事不许乱说,否则我就划花你家小姐的脸然后去跳河!”